方言古意

王十梅

每年七八月份,村里总少不了阵阵鞭炮声,多是哪家孩子金榜题名的喜讯。去年一次闲聊间,想起参加高考的表侄女,便打电话问表哥成绩如何。电话那头,表哥语气里满是惋惜:“丫头不胎孩,没考好。”

乍一听到“胎孩”二字,我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回味片刻才懂,这是长辈在惋惜孩子不争气。

后来,翻阅朱世奎先生的《西宁方言词语汇典》,再次与“胎孩”一词不期而遇。书中注释:“不胎孩”,指人不上进、不成器。追根溯源,这个词竟出自金代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穿越近千年时光,依然鲜活在河湟百姓的口中。

一句“不胎孩”,藏着青海人恨铁不成钢的疼惜,乍听朴实乡土,实则文雅厚重。

很多人总说青海方言“土”,可这“土”里,偏偏裹着最古老、最雅致的文脉。青海深居内陆,山川阻隔,交通相对闭塞,反倒像一座天然的“语言博物馆”,让许多古汉语的词汇、语义、读音,得以完整留存至今。

常说的“央及”一词,青海方言意为恳求、拜托,早在元代关汉卿的《救风尘》中便已出现,用法与如今青海话一般无二,古韵宛然。

青海人习惯骂脾气别扭、做事违背常理的人为“纣式”。“纣”本是商朝末代君王帝辛的谥号,原指残暴无道。“纣式”意为纣王般残暴之人。岁月流变,此词语义已平和许多,只用来形容人脾气古怪、不通情理。一段厚重历史,就这样化作了家常闲话。

朋友相见问起状况,一句“阿门了?”脱口而出。这并非外来语,《敦煌杂录》中记作“阿莽”,本义就是“怎么、如何”。千年之前的河西走廊上,想来也不乏声声“阿莽”的关切相问。

家中长辈感叹谁家境遇不顺,会轻叹一声“德薄了”。“德薄”二字源自《周易》,本指德行浅薄,在青海方言里,多用来感慨家道中落、祸事缠身,藏着古人对德行与因果的朴素敬畏。

更有意思的是“滑”字。青海人夸赞一个人谈吐风趣,会说“这个人说话滑(gū)得很!”。这个“gū”正是“滑”的古音,《汉书》所载“东方朔为滑稽之雄”,“滑稽”古音便读“gū jī”,意为言语诙谐、引人发笑。古音古义,一脉相承,至今仍在青海人的舌尖上跳跃。

尪羸、寻趁、先后、颇烦……这些在古籍中才常见的词语,在青海话里都是日常:“尪羸”形容体弱病重,“寻趁”指执意亲近、热脸相迎,“先后”是妯娌的古称,“颇烦”则是满心烦忧……它们如同散落在方言里的碎玉,皆能在中华文脉中找到出处。

如今再听一句“不胎孩”,仿佛在与千年之前的古人对话。原来我们的“土话”,不是粗鄙浅陋,而是藏在烟火人间里的文化密码,是河湟儿女口口相传、温润绵长的古意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