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假日特刊 PDF 上一版
日一二三四五六

迎春帖

□锦 梅

几场雪,风插了小刀灰蛇走线,腊月的高原成了一部线稿,苍茫雄浑。

沿途村庄路边,阳光喊出一群男人,摩拳擦掌相向一头肥猪。一口木质大桶边,一团白雾,热气暄腾。一顿饭工夫,肥猪已经倒立上架,脖颈下一滩热血,衬了远天近地的白雪,阵势有点悲壮。

想起小时候,战战兢兢端了血盆的样子,依然胆战心惊。只是一想到家中腌制的一颗颗白嫩爽脆的大白菜,正等着那口肥肉唤醒,也就气短了许多。

肉已经挂梁,蹄子猪头上架,五脏六腑已经下锅。一顿肌肠饕餮,一场会餐,即将启幕。

日落西山,酒足饭饱时,正是推杯换盏,“重抹桌子重定菜”的好时候。酒菜依旧,碗盏依旧,清欢涌动,依旧心照不宣,拿出各自的乐器,三弦定音,板胡定调,两只铜铃清脆一碰,苍莽弦丝入扣,吹拉弹唱渐起渐应,呼应如众星捧月,氛围渲染恰到好处,主唱隆重切入。

于是手拿碟儿敲起来;于是一场平弦,接一场贤孝,一个经典接一个故事,沙哑衬托高亢,众人应声附和;于是家族血脉,左右情谊一起共鸣。高潮迭起,欲罢不能。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有了这场盛宴打底,下一场腊八就有了醇厚滋味。

腊八前日,主妇们已经端了收拾干净的小麦,或相约结伴,或领了帮倒忙的小孩,来到结冰的河滩,拣一块干净的冰面,凿冰舂麦。

舂麦声像敲瓮,木木地发出“咚咚”之音。妇女的寒暄,于舂麦声中过滤了往日的尖利,似有若无。孩子却像只鸟,笑闹声划破晴空。

高原寒冬腊月,本来一幅寒山痩水的样貌,生生被她们红黄蓝绿的穿戴,点画成一幅特写活画儿。可怜那些拣尽寒枝的鸦雀,抖搂着一对冻僵的翅膀,扑噜噜飞东扑西,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不知所措。一幅寒荒舂麦图,暂时打破了冬日沉寂。

男人们则一头沉闷,早起干了一件大事。田间地头,粪头土堆,插满了从冰面凿来的大块坚冰。这会儿拿热水浇了冰块,查勘冰纹的变化。晶莹透明的冰纹,如呈圆粒就说是豆子,是枝条必是稞麦,依此判定来年的收成,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腊八味开始走村串巷时,随便推开一户人家,锅灶还冒着热气,炕上桌边,七八张口正喝得龙动风响。

一头热汗的家长,照例要说说腊八的来历,趁机上一堂课给子孙。

说有一对好吃懒做懒夫妻,荒于耕作,到腊月初八这一天,穷尽家里仓廪,也只抖搂出够喝稀粥的粮食,结果连饿带冻,饿死在腊八这一夜。为了纪念他们,或为训诫后人,人们将这一天定为腊八节,遂成习俗,沿袭至今。

腊八节的根在乡下。近年来丹城的万人腊八节,年年给冰天雪地里的古城,掀起一股热浪。

届时,男女老少,扶老携幼,齐聚老街。古城从迎春门开始,间隔支起数十口大锅。锅里腊八粥沸腾飘香,锅外人头攒动,争着分享。

县衙、文庙、仁记洋行等老街馆所也一起开放,开展一系列民俗活动。文庙的训诫诵读礼仪,县衙的巡街和“三堂会审”,小伙姑娘们的汉唐礼仪表演。古城一条老街,喝粥的,拍照打卡的,摆摊的,男女老幼前呼后拥,热闹非凡。

之后细水长流的日子,就交给了那一盘猪肉炖酸菜粉条,算是腊月迎春的过渡。

“腊月二十三,打发灶家娘娘上了天。”

依旧主妇早起,烙灶饼。茶盅大小的面饼,压上菱格花样,烙至两面微黄。小年祭灶必备,还有被孩子们叫作“芝麻秆”的灶糖。

“男儿酌献女儿避,酹酒烧钱灶君喜”。祭灶是男主的事。传说灶神是炎帝的化身。为了避嫌,民间留下女不祭灶的习俗。

《日下旧闻考》《风俗》“送灶”条云:“京师居民祀灶犹仍旧俗,禁妇女主祭。家无男子,或迎邻里代焉。其祀期用二十三日,惟南省客户则用二十四日,如刘侗所称也。”

傍晚饭后,收拾干净了灶台,照例红纸墨书贴上“东厨司命灶王府君”,周围摆了供奉,灶饼和灶糖。讲究些人家,有去年的灶君画像,还要准备一碗清水,一点料豆,一束干草,作为灶爷坐骑的马料草,然后燃香祭拜。常常男主人拿了灶糖先擦了灶爷的嘴,好让他的甜嘴“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再祷告几句诸如保佑全家平安吉祥之类的话,随后换下去年的灶君画像,或红纸墨书,一并焚烧,恭送完毕。

和《燕京岁时记》记载大致一样:“民间祭灶惟用南糖,关东糖,糖饼及清水草豆而已。糖者所以祀神也,清水草豆者所以祀神马也。祭毕之后,将神马揭下,与千张,元宝等一并焚之。”

小年一过,日子就像长了翅膀。

“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炸馓子;二十六,蒸卷子……”河湟各家的新年歌大同小异,忙年逐日提上日程。

须晴日,洒扫除庭。须暖阳,槌洗补浆。须人齐,邻里总动员,走油锅蒸馍。我们都是领了令箭的兵。扫除挪东西,洗衣烧水晾晒,下厨拿劈柴烧火。像一场宏大的家庭叙事,徐徐展开,紧锣密鼓。

父母还要做公益。父亲帮村民写春联,母亲帮大家理发。家里庭院,理发的男女老少排起小队。屋里中堂方桌,父亲的砚台笔墨,庄舍的红纸,围成一堆。

无非“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来杨柳吐黄金”的寄语,无非春回大地、人勤春早、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期望。年年写,年年新鲜。

家里除夕这天,一切就绪。最后一遍打扫,包括庭院菜园犄角旮旯一律清除污秽,炭火煨了侧柏枝,屋里屋外熏过一遍,烧尽掩埋。大概相当于《东京梦华录》里禁中逐疫“埋祟”。

对联郑重封住串门脚步的时候,一场长达一个月备年的忙碌,至此,画了一个句号。

灯火明亮时,屋内外焕然一新,庭院妩媚动人。院中的硬木劈柴堆中,大粒青盐正在火光中噼啪爆响,像一挂鞭炮,炸开渐浓渐稠的夜色。

爆竹声中一岁除。新年来到,灯火可亲,一切顺遂,一家老少“围炉团坐,达旦不寐,谓之守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