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劲松短章三篇
小院里
房檐下,母亲在读《岁月》,我在读《春雪》,父亲在小院里劈柴。
阳光的午后,有融融的暖意。父亲脱去棉衣,浑身热气蒸腾,他劈柴的声音,在小院里回响,让午后的这段时光温暖而美好。
阳光很好,屋顶厚厚的积雪松开了自己,檐瓦上雪水滴落,檐下已积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来。父亲扬起的斧子,闪过干净的光芒。他吐气纳声,嘴里发出短促有力的“嘿”声,那些干枯的白杨、柳木和坚硬的槐木,应声而开,露出了好看的纹理。整个小院里也飘散着木柴新鲜而好闻的气息。
父亲把劈好的柴火码好,仔细地垛起来。其实家里很多年前就开始使用煤气,已经很少烧柴了,但父亲闲暇的时候还是喜欢劈一些柴。每次看到那些码放整齐的柴堆,都让人觉得踏实,又无比温暖。
第一次听到父亲喊疼
可能是劈柴拉伤了背部,也可能是受了凉,傍晚的时候,父亲忽然说肩背不太舒服,呼吸也有些不畅了。找来活血止痛的膏药给父亲敷上,在我给他按摩肩背的时候,父亲竟有些羞涩。沿着父亲的肩胛、脊椎,我笨拙地按压着。
父亲年轻时吃过很多苦,按母亲的说法,如果父亲出的力可以像石头那样垒起来,那一定是一座巍峨的高山了。小时候经常看到父亲赤膊干活的场景,汗水滑过他绷紧的肌肉,他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有次邻居家一头强壮的牛发了疯,在院子里四处乱撞,父亲瞅准机会抓住牛角,别住了牛的脑袋,最终驯服了那头牛。那时的父亲是多么精壮啊,肌肉虬结,孔武有力,我从不曾听到他说累,更未曾听过他喊过疼。
而此时,暮晚的阳光照在父亲的脊背上,我竟如此陌生,他曾经紧致的皮肤已经变得松弛,像我用旧了的一件行囊。我细细地按压、揉捏,不放过父亲背上的每一寸皮肤。在疼痛的地方,揉捏按压之后,我再稍微加力用拳头去敲打,我想驱赶出父亲身体里的病痛和他骨节里叵测的坏天气啊。
父亲的身体开始微微抖动,我知道他在竭力忍着疼痛。他没有看到我眼角滑下的泪水,我却第一次听到父亲轻轻喊出了——“疼”!
北纬34度62分,东经116度35分
如果用从大到小的地理概念来定义自己的故乡,我的故乡应该这样表述:安徽省砀山县周寨镇解楼大队国楼村(当然,更早之前,由于行政区划的变动,还曾有过别的不同的名称)。这由大到小的表述,像是把我的热爱一点点浓缩的过程。如果把我的热爱铁杵一般磨成一根针的大小,那么,那个叫作国楼的小村子,就在那根针的针尖上。
每次看见地图和地球仪,总会下意识地去找找故乡的位置,除了砀山县的县域地图,我没在任何地图上找到那个叫作国楼的小村子的名字,只能在一丁点狭小的区域内模糊地定义出一个针尖大小的地方:那里就是国楼。在那个针尖一样大的地方,有我母性的大地和庄稼,有我淳朴温和的亲人,有我血脉般不息的河流,有高悬于我头顶的星空……
在百度地图上,我把比例尺一再放大,犹如电影中被一点点拉近的镜头一般,那个小村子从迢遥的距离出现在我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再近一点,哦,我竟得到了那个叫作国楼的小村子的坐标点位:北纬34度62分,东经116度35分。这样的地理坐标犹如一颗铆死的钉子,虽然身在数千里之外,但它把我的心牢牢固定在了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