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生活的总和,都在爱的背后
——读雷蒙德·卡佛的小说
◇张平
阅读雷蒙德·卡佛的小说纯属偶然。就像在茫茫人海中与某个人擦肩而过,只是多看了一眼,就记住了她的模样。我是偶尔翻看一篇有关20世纪美国文学的文章时,看到了这样几个词语:雷蒙德·卡佛、“极简主义”……于是才找来他最有名的两部短篇小说集《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和《大教堂》,断断续续花了一个月读完。在卡佛平实如流水账一样的行文里,你不知道自己被带向何处,直到换了一行,卡佛的影子忽然跳出来,出现了一句与故事内容不相关的描述,你忽然就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也许,这就是雷蒙德·卡佛小说的魅力吧。
雷蒙德·卡佛(1938-1988),美国当代著名短篇小说家、诗人。他被称为“美国20世纪下半叶最重要的小说家”和小说界“极简主义”的大师,是“继海明威之后美国最具影响力的短篇小说作家”。卡佛出生于美国西北部一个贫穷的锯木工家庭,年轻时为养家糊口奔波劳累,因为酗酒险些丧命。打过各种杂工,曾在各地辗转流离,经历过两次破产和一次婚变。作为20世纪下半叶美国最有影响力的短篇小说家,雷蒙德·卡佛艰难而传奇的一生使得他的写作真正具有呕心沥血的色彩——他前半生充满苦难与失望;当文学声名渐高,却罹患肺癌,50岁便英年早逝。卡佛出身贫苦,他的作品也致力于表现普通人被生活打得遍体鳞伤后的孤独与沉默,多年来深受读者追捧,被誉为“美国的契诃夫”。
卡佛小说的主人公都是平民,或者说普通人。他笔下的人物既不坏也不蠢,他们只是对自己匮乏的生活缺少理解能力;他们所能承受的生活有着一个限度,所以他们显得如此脆弱,就好像只要一件微小的事就能将他们打败一样。在短篇小说集《大教堂》里,有一篇著名小说《羽毛》,写叙事者和他的妻子到另一对夫妇家里做客,他们在主人家中碰到一些奇怪甚至骇人的事情:这家人养了一只孔雀,身上有味道,不时发出怪叫,但主人竟然允许这只鸟走进房间里来散步;而他们刚刚出生的孩子长得其丑无比,样子吓人,对此他的父母仿佛视若无睹。在这篇小说的最后,叙事者看着客厅里那只怪鸟和主人的丑宝宝嬉戏玩耍,他忽然感觉这个夜晚“很不一般”,他甚至默默许了一个愿,希望“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夜晚”。的确,事后叙事者的生活因为这次经历发生了改变。但为什么一只怪鸟和一个丑婴儿会让人产生这样的触动呢?这个问题,叙事者似乎无力回答,作者似乎希望读者自己去找出答案。在短篇小说集《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里,有一篇小说《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写一个中年男子,在自家庭院前出售家里的全部家具。来了一对年轻情侣,对陈列在门口的大床和电视机很感兴趣。中年男人痛快地答应了他们给出的价位,还请他们喝酒,并用旧唱机放音乐给他们听。他还提议:“为什么你们不跳个舞呢?”
在这篇小说的结尾,叙事的焦点有些出乎意料地转移到那对情侣中的女孩身上:
几个星期后,她说:“那家伙是个中年人。他所有的东西都堆在家门口。不骗你。我们喝多了,还跳了舞,在他家门口的车道上。哦,老天。别笑。他给我们放那些唱片听。你看这个唱机,就是那个老家伙送给我们的,还有这些破唱片。你会对这些破玩意儿感兴趣吗?”
她不停地说。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每一个人。这里面还有更多的东西,她想试着把它们说出来。过了一段时间,她放弃了这种努力。
像这个女孩一样,卡佛小说中的很多人物感觉到了某件事后面“更多的东西”,但他们无法通过言语把这些东西表达出来。而故事背后的作者拒绝提供任何解释。于是,读罢卡佛的一些小说,读者的感受可能会无异于故事中的人物:这篇小说确实让我感觉到了什么,可到底是什么呢?
但是,如果你仔细阅读他的小说就会发现,这种“极简主义”的背后是一种浓缩精简的生活的真实写照。他不过是把生活切割成了一个个细腻的场景,放大,并往那些放大的空隙中填补想象的虚空。按照卡佛自己的说法,则是“我无法设想自己以一种嘲讽遍地的姿态,对待普通日常生活的题材。要是看我写的小说,读者能在某种程度上和自己联系在一起,被它感动,并想到了自己的存在,我就高兴。”因为生活化,因为态度低调,因为要的就是朴素的感情。卡佛这样描述:一切生活的总和,都在爱的背后。无论描述了多少生活脆弱者和失败者,他始终饱含热情。就是这些,使得卡佛的作品耐读。
的确,“极简主义”是贴到卡佛身上的标签。“极简主义”小说追求文字的表现力,通过删减情节、减少作者介人、设置开放式结尾等方式创造一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艺术效果。卡佛这样谈及他小说的艺术:“是什么创造出一篇小说中的张力?在一定程度上,得益于具体的语句连接在一起的方式,这组成了小说里的可见部分。但同样重要的是那些被省略的部分,那些被暗示的部分,那些事物平静光滑的表面下的风景。我把不必要的运动剔除出去,我希望写那种‘能见度’低的小说。”
我们在忽略一种视而不见的存在,忽略一种平凡生活蕴含的意义,而卡佛的小说,就是在弥补这种缺失的遗憾,就如同是在擦拭普通事物上的尘垢,让它的熠熠光彩重新引起人们的注意。“无论在诗歌还是小说里,用普通但准确的语言,去写普通的事物,并赋予这些普通的事物——管它是椅子、窗帘、叉子,还是一块石头,或女人的耳环——以广阔而惊人的力量,这是可以做到的。”也许,这也是我们为何要读卡佛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