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勇

我家隔壁，住着一位温润如玉的老人，他是村里最特别的存在。

老人名叫蔡耀清，个头高挑，脊背永远挺得笔直，仿佛从未被岁月的风雨压弯过。他的衣衫永远熨帖整洁，哪怕是最普通的粗布衣裳，也被他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乡野村夫的潦草与邋遢。他举止文雅，步履舒缓，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读书人的谦和与沉静，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儒雅，在烟火气息浓郁的乡村里，显得格外另类和珍贵。

听老人们讲，蔡耀清祖籍山西运城，祖父曾受朝廷任命，远赴陇西为官，蔡耀清因此在陇西长大，与这片土地结下了不解之缘。在那个大多数人都目不识丁的年代，他是村里唯一识文断字、能写会算的文化人。从我记事起，村里人都亲切地唤他“稿爷”，很少有人喊他的大名，仿佛这声“稿爷”里，藏着全村人对他的敬重与信赖——无论是记账算粮，还是写信念信，无论是写春联、拟文书，还是调解邻里矛盾，乡亲们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他。

稿爷为人忠厚老实，待人赤诚，没有半分私心杂念，从来不会因自己识文断字就觉得高人一等。那时候，村里的人与远方亲人的联系，全靠书信往来，而写信、念信，就成了稿爷义不容辞的责任。常有邻里在饭点上门，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或是带着满心的牵挂，想给远方的亲人写一封家书，或是收到了远方寄来的信件，急着想要知道信里的内容。每当这时，稿爷从来不会有丝毫推脱，接过乡邻手中的信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耐心地询问乡邻的心意。

若是写信，他会一字一句地询问乡邻想表达的意思，生怕遗漏了半句牵挂；若是念信，他会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诵读，遇到乡邻听不懂的地方，就用最通俗的大白话，一遍又一遍地解释，直到乡邻听懂为止。

每年春节前几日，稿爷家里更是门庭若市，挤满了来求写春联的乡邻。除夕前几天，他就会提前备好笔墨纸砚，摆在院子的八仙桌上，从清晨忙到日暮，笔墨不停。他写春联时，神情专注，眼神坚定，手腕轻转，笔墨流转间，一个个苍劲有力、工整美观的字迹便跃然纸上。他写的春联，辞藻喜庆吉祥，寓意美好，每一笔都透着真诚，每一副春联都藏着祝福，有的写着“春回大地千山秀，福降人间万户欢”，有的写着“五谷丰登家家乐，六畜兴旺步步高”，还有的写着“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每一副都尽量贴合乡邻的心愿。

有一次，村里的一位老人突发疾病去世，他的儿女们悲痛欲绝，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后事。稿爷得知后，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主动来到老人家中，一边安慰逝者儿女，一边有条不紊地安排后事，从写挽联、拟祭文，到安排宾客、登记礼金，每一件事都做得一丝不苟，井井有条。稿爷的兄长早年因病离世，嫂子改嫁，留下侄儿侄女，他们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不到三岁。稿爷主动扛起了抚养侄儿侄女的重担。那时的他，也有自己的家庭，日子过得并不富裕，可他还是省吃俭用，对侄儿侄女视如己出，悉心照料。他每天起早贪黑，既要忙着村里的活计，又要照顾孩子们的饮食起居，还要供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做人的道理。村里的老人们常说，稿爷的心，比春日的暖阳还暖。

那时，稿爷格外喜欢我这个爱读书、肯钻研的孩子。有一次，我问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什么意思，他没有直接告诉我答案，而是先给我讲述了诸葛亮如何辅佐刘备，如何为蜀汉的大业操劳，如何在晚年依旧鞠躬尽瘁，耗尽心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在老人的悉心教导下，我渐渐明白，那些英雄人物身上的忠、义、勇以及担当，是刻在中华民族骨子里的精神财富，值得我们学习一辈子。

有一次，我开玩笑地问稿爷：“蔡家爷，村里人都叫您稿爷，这稿爷到底是个啥官啊？是不是很大的官？”老人听了，哈哈大笑，眼里满是慈爱，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耐心地解释：“傻孩子，稿爷不是什么大官，放到清代，就是县衙里管文墨的，主要工作是起草官府的文书，到了民国，就不叫稿爷了，原来的‘稿爷’就变成了‘书记员’‘文书’了。”

有一次，我写了一篇文章，拿给稿爷看，他看了之后，不仅很认真地修改了里面的错别字和病句，还帮我调整了文章的结构，补充了很多细节，让文章变得更加生动、更加具体。他还告诉我：“写文章，就像做人一样，要真诚，要朴实，要言之有物，不能空洞无物，不能矫揉造作。要写出自己的真情实感，写出自己的想法和感悟，这样的文章，才能打动别人，才能引起别人的共鸣。”在老人的悉心指导和鼓励下，我的写作水平渐渐提高了，我写的稿子，常常被学校的广播室采用，不时还能在《中国少年报》上发表。每当我收到采用通知的时候，我都会第一时间跑到稿爷家里，告诉老人家这个好消息，他看着我，脸上总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我读完高中，参了军，后来考入大学，成长为新中国的一名军官。时光流逝，世事变迁，蔡耀清老人的身影却从未淡去。那位诲人不倦的稿爷，那位温润如玉的长者，始终清晰地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是照亮我人生道路的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