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贤

屈指算来，我在办公厅大院已工作26年，熟稔这里的人与事，对院内一草一木，也生出深厚感情。我曾写过大院草坪上的牡丹、芍药，写过单元楼后的垂柳，赞颂过丁香，记述过东楼门前的香梨，甚至落笔写过墙角那两棵不起眼的山杏。可唯独围墙边的北美海棠，我日日途经、常常相见，却始终未曾下笔。那是因我在青海工作四十余年，走遍山宗水源、戈壁绿洲，从未见过这种海棠。我一度以为它是外来物种，是近些年才大量引种。

其实，海棠原产中国，属蔷薇科苹果属，是华夏大地上古老的树种。如今，遍植西宁街巷的北美海棠，是海棠外流海外，经选育改良后回归的新品种。它株高一般3米至5米，花量繁密、花色丰富，自带淡香；果实只有拇指大小，好似微型苹果。在四季流转中，海棠的花、叶、果、枝姿态万千，颇具观赏价值。

这两排海棠，树龄至少有十年。当年修理厂关停、车队迁入，为美化院落方才栽种。受大院地形限制，树木只能依直角成行成列。和多数乔木一样，本该春芽萌发、夏挂硕果、秋叶飘零、冬来蛰伏。可青海春温回升缓慢，花叶总要等到立夏前后，才会大面积舒展绽放。院内这几株海棠，以羊粪为底肥，有园丁按时浇灌，水肥充足。叶片呈椭圆形，叶缘带锯齿，墨绿油亮，和本土苹果树叶十分相像。盛夏，海棠叶片完全舒展，枝叶浓密不透风，宛如巨伞，阻隔烈日强光，在骄阳下漾出翡翠般的光泽。海棠盛放之时，花团锦簇、色彩斑斓，在这闹中取静的小院，自带清雅气韵，静美动人。雨后海棠花瓣微微卷曲，晶莹剔透，浓淡相宜，香气漫溢，宛若仙子。漫步花墙之下，令人沉醉。仲夏，幼果一簇簇缀满枝头，玲珑可爱。入秋，一颗颗果实在日光下慢慢转色，晚秋时节，艳红如熟透的樱桃，看着就让人垂涎。只是果实虽诱人，质地却坚硬，核大肉薄，口感实在算不上好。想来是水土气候使然，正如橘生淮北则为枳，滋味酸中带涩，难以下咽。它有着一身明艳的外衣，年年繁花、岁岁挂果。除却绿叶送来阴凉，花朵娇艳芬芳之外，果实向来无人青睐。入冬，寒风褪去北美海棠翠绿的外衣，唯有红艳的果子依旧缀满枝头。红果在西北风里轻轻摇曳，惹人怜惜。

数九寒天，红果冻得坚硬，寒霜在深红果面镀上一层薄而透亮的白霜，白里透红，自带一番温婉情态。漫长冬日里，它们紧紧相依、抱团御寒，不到时机，不会自行坠落。待到来年春至，冰河消融、大地复苏，果子依旧挂在枝头，却不复往日硬挺，果皮布满褶皱，果肉慢慢变软。历经整个寒冬的低温与时光沉淀，果子生出一缕类似红酒的醇香。这时，果实便成了红嘴雀的口粮。鸟儿歪着头，用尖喙一下下啄食，掏空内里软糯果肉，只余下空空果壳。果内黑色种子，随飞鸟粪便去往各处，遇上适宜的环境，便能萌发，长出新的北美海棠。

海棠本是华夏故土的花木，高天厚土，足可供它自在抽枝展叶。北美海棠远赴域外选育，带着全新面貌重回故土，有着惊艳的花叶，只是果实禀赋不同，不以甘甜见长。世间草木各有天性，不必都要结出甜美的鲜果。纵然不能登上果盘，不能供人品尝，它以繁花映庭院、以红果傲冬寒，亦是独属于它的价值，自有一番动人风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