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逯敬霞

初识张启琴

张启琴是位高位截瘫的残疾人，我知道她是在青海的几个新媒体文学平台上。那是2017年年初，“青海读书”“大通相玉”等平台不间断更新张启琴的散文和花儿，当我注意到作者简介中说她是湟中人时，便对她有了一种莫名的亲近感，是乡亲啊。

以后特意对她多了一份关注，不管是哪个平台，有张启琴的新文章，我再忙也要抽时间看一看。起初，阅读她的文章，是我了解张启琴生活状况的惟一途径。张启琴的文章内容积极向上，她热爱生活，关注身边的人，孝敬父母；她感谢政府，感激帮助过她的每一个人。

通过文学写作群，我添加了她的微信。此后的日子里，我们聊文学，聊童年，也聊婚姻与家庭。

坠下山崖的少女

深入了解张启琴，是从读她的自传体系列散文《躺着，和你聊天》开始的。那个掉下山崖的花季少女洋洋洒洒的叙述，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

上高一的时候，一次放学途中，张启琴摔下了山崖。虽然经过全力抢救保住了生命，但胸椎严重受伤，造成高位截瘫。

在医院昏迷一周后，她慢慢睁开了眼睛，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情况有多严重，只想着要尽快出院去上学，不能耽搁了学校的功课。品学兼优的她从小就有靠考学跳出山沟沟，彻底改变命运的梦想。命运多舛，花季少女的求学梦因一场意外戛然而止。一次次，她和家人在痛苦与绝望中煎熬。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医生悄悄告诉张启琴的父亲：“活不了几天，回家吧。”无奈的家人含泪抬着张启琴出院。

人生第一辆轮椅

回到家的张启琴只能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说不出话。还隔三岔五地发烧，身体的疼和心理的痛是钻心的。她说，有一次连续几天高烧不退，气息微弱，请来的乡村医生说人不行了，亲人们都给她准备了老衣。几天后，她却又慢慢好起来了，睁开眼望着哭成泪人儿的母亲和姐姐，她笑了。她说，那时她心里格外平静，告诉自己：“挺住，不能哭，必须得笑，不管病情咋样，自己不能垮掉，面对爱我疼我的亲人，我必须得活着！”

后来父亲用木板为她做了个折叠床，在这个床上，她的腿能弯，上身能支起来，不必老躺着，可以坐会儿了。父亲在房梁上拴了根尼龙绳，她拽着绳子能起起落落地锻炼，家人还可以抬着床把她搬到院里晒太阳。

那几年，父母担心她长期卧床身上长褥疮，总是利用在地里务劳庄稼的间隙，轮换着匆匆赶回家帮她翻身换尿布。

看着年迈的父母为了照顾自己，每天跌跌撞撞奔波劳碌在家与田地之间，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张启琴有意识地减少大小便次数，特意吃得很少，以至于后来造成严重的营养不良，她全身的褥疮溃烂得反而更加严重了。

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苍老的父亲看着女儿的后背、臀部、双腿溃烂得体无完肤，心如刀绞。当时父亲在村子里经营着一个小作坊，靠磨面、榨油和粉碎猪饲料赚一点钱，即使忙得脚不沾地，但依然不忘每天和老伴把女儿抬到院子里晒太阳，给女儿按摩防止肌肉萎缩，精心清洗疮口，病情严重时便拉着她去医院。

在医院，医生看着皮包骨头的张启琴，关切地对她父亲说，病人都瘦成这样了，要注意营养，营养跟得上，褥疮才能痊愈，回去给丫头吃好一点啊。

张启琴看着日渐苍老的父亲慢慢弯下去的腰，实在不忍心父亲为她再操劳。她鼓励自己每天好好吃饭，心里苦闷时躺着翻翻家人借来放在她枕边的书，抱着父亲给她买的收音机听歌、听新闻、听评书，努力感知窗外的世界。

通过收音机，她开始给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孙大姐信箱”写信，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得到了台湾爱心人士曹先生捐赠的轮椅，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辆轮椅。迎着初秋的太阳，父母推着她出门。很久没出过院门的张启琴望着不远处苍翠的青山、门前碧波荡漾的水库、山上撒落的农舍，思绪万千。当轮椅的轮子碾过巷道里平坦的硬化路面时，她的心像揣了只兔子似的激动地跳着。她说：“无论今后的日子多么难怅，我都要笑着活下去。社会多好，关心我的人笑着给我伸出了宽厚又温暖的双手，为啥我要给他们一张苦脸呢？”

随着社会的不断发展，书籍和手机成了张启琴的最好伴侣，她通过网络了解外面的世界，也结交了不少朋友。阅读和写作成了她的日常，尤其对书写青海花儿情有独钟。网络为她打开了领略美好生活、靠自己的努力有尊严地活着的一扇窗户。

桂花商店

为了能让女儿和外面的人打交道，父亲为她盖了一间小房子，靠亲戚们筹资开起了小卖部——桂花商店。

她说：“来小卖部买东西的大人小孩出出进进，在家封闭多年后，我开启了与人打交道的日子。”

“我这个连货架上的东西都难取下来的残疾人卖东西时，就在柜台上面放个装有零钱的纸盒子，旁边挂着塑料袋子，顾客自己进柜台拿东西，自己找零钱。多年后县城里出现的超市购物模式，竟然最先在我们这个山沟里开始了！”

张启琴性格活泼开朗，待人热情诚恳，虽然不能下床，但是对进小卖部的每一名顾客她都笑脸相迎。小本生意，收益微薄，她却很知足。她常说，寒苦要藏在心里，不能挂在脸上。开了小卖部，有了自己的收入，一直以来觉得拖累了父母的愧疚感减轻了；接触的人多了，心境开阔了，身体状态也越来越好了；社会发展了，物质条件改变了，有了升降床和尿不湿，起居基本上能自理了。看到高位截瘫的女儿能挣钱养家了，老父亲的眉头舒展了，端起个碗来面叶也嚼出来香味了。

丰台沟村离县城较远，一些老人不会给手机充话费。张启琴向中国移动和中国联通提交了申请，安装了空中充值机。她自己成了授权经销商。方便大家的同时，也增加了个人收入。

最近十年，因为她的能干和诚信，桂花商店成了中国农业银行的“金穗惠农通服务点”，中国建设银行的“裕农通服务点”，西宁农商银行的“农村普惠金融服务点”。她承担起为村民们代缴养老和医疗保险、为60岁以上老人领取养老金的业务，每天起早贪黑，拽着头顶的绳子升起又放下，而张启琴，就借助这绳子起来又躺下，躺下又起来，既照顾着铺子里的生意，也服务着乡亲们的需求。在操作电脑时，她的左手要拽着头顶的绳子保持坐姿，控制身体平衡，右手按键并使用鼠标。虽然这样很累，但通过努力，让父母和自己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她心里是踏实和欢喜的。

张启琴很珍惜每一次能出门的机会，她告诉我，有一次本来要去参加初中同学的聚会，以前出门不方便，现在条件好了，同学们准备开车来接，但她想到庄子上那些来找她取点生活费或者交个电话费的老人们看到铺子关门失望的眼神，就没去。她说，开铺子就要好好守着，要耐得住寂寞，不管干啥事都要把事做好，首先要自立自强，把日子过好，不能落到人后头。

天气晴朗的闲暇日子，张启琴喜欢双手拽着头顶的绳子，透过床边的窗户玻璃，仰望窗外的天空，那瓦蓝色的天空让她痴迷也让她沉醉，因为那片天空，她感觉生活都变得更加美好了。

捐献遗体

张启琴在网上看到几个捐献遗体的报道后，经过再三考虑并和家人协商，有了自己也要捐献遗体的意愿。

2014年，她感觉身体不适，并且状况越来越差，捐赠遗体的事不能再等了！她通过网络联系记者帮忙，于2015年元月底，把青海省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请到她的病床前，亲手递交了捐赠申请，办理了遗体捐献登记手续，领取了“中国人体器官捐献志愿登记卡”。

“等了十几年了，终于了却了我的心愿。”张启琴给我诉说这件事的时候，满脸是喜色，看得出这是打她心眼里流露的真情，怪不得她的父亲说：“以前想着自己百年之后的事情，放心不下这个丫头，闭不上眼睛啊。现在可以放心地走了，看来丫头是能养活自己的，她把自己的身后事都安排好了，再不用我和她妈妈牵肠挂肚了。”

和张启琴聊天，我俩也毫不忌讳地谈论死亡。

我说：“捐了遗体也好，你走了，家人对你就了无牵挂，你也为家乡作了贡献。”

她说：“就是。能把我身上有用的器官都用在别人身上，我也为社会尽了一点义务。不然，我得到那么多人的帮助，自己又没有能力去回报他人，心里会愧疚不安的。”

张启琴是一个心里有爱、有温暖，骨子里住着孩子般的纯真的姑娘。死亡的话题，在我俩彼此之间是平静轻松的，并没有让对方感到沉重与悲伤。

走上文学创作之路

2016年，在青海花儿QQ交流群里，作为群主的作家井石先生发现，新进群的一位叫忻悦的成员花儿对得非常好。他便通过私聊和她联系，要她把写好的花儿发给他看，联系的次数多了，井石先生才知道张启琴身有残疾不能下床的状况。

从一首首到一组组，张启琴把自己创作的花儿发给井石老师。学习极其认真的她在井石的指导和鼓励下开启了花儿和散文的写作之路。有了智能手机后，她用手机书写身边的故事，记录生活中的琐碎，编写河湟花儿，用文字抒发自己的情怀。2018年，张启琴加入了湟中作家协会，之后她在《雪莲》《湟水》等杂志发表散文近百篇。2020年，青海省作家协会也通过了她的入会申请。漫漫人生路，这些成绩激励了在写作路上不断攀爬的她，也带给她对于生活的无限希冀。

张启琴在病榻上同不听话的身体抗争了30年，最终在社会各方面的关注和井石、杨廷成、李发君等爱心人士的帮助下，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第一次坐轮椅出门的那天，她被父亲抱上轮椅，当没有知觉的双脚摆在轮椅踏板上，才发现脚是光着的，家里根本找不出一双合脚一点的鞋，以往除了去医院，就没有出过门，没有穿过鞋。慌乱中只好套了双袜子，被大家推着出了门。

“午后的太阳当空里照，

晒热了姑娘的身子；

手摸着轮椅灿烂地笑，

情暖了孤独的心了。”

张启琴对融入社会，融入自然充满了渴求。多少年来挪个窝、家人给她换个床单被褥，都要父亲抱起她才能离开床铺。这一天，突然驾驭着爱心轮椅融入大自然的怀抱，心里好不激动，即兴的花儿随口就漫了出来，喜悦荡漾在这个善良、淳朴的乡村姑娘脸上，眼窝儿洋溢着幸福的神色。

2022年10月，在青海花儿专家井石的奔走和湟中大才乡亲李发君的慷慨资助下，张启琴的花儿集《尕妹是耀人的牡丹花》由青海民族出版社出版。这本书收纳了张启琴创作的花儿近千首。井石先生特意为此书作了题为《身残了但志要坚》的序言。

花儿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也被联合国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一位高位截瘫的姑娘创作花儿，传承河湟非遗文化，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啊。

张启琴的花儿集出版后，青海青年作家刘志强大力宣传与推广张启琴的花儿集，他在青海读书公众号上先后发表《像张启琴这样的女子》《张启琴加油》两篇文章，并委托西宁书城和互助新华书店上架销售。湟中文联主席李玉寿积极协调西宁几何书店和湟中新华书店将此书上架销售。青海花儿群的老师们也积极奔走，委托互助土族自治县某书店销售此书。

采访中，张启琴顽强的生命力和积极的处世态度时刻感染着我。她三观正，意志坚强，说话做事充满正能量。她说得最多的是感恩。她感激残联，感恩父母，感谢爱心人士……可以说，每一个在她身边的人，都能收获满满当当的温暖与感动。

“太阳出来着红艳艳，

麻雀儿唤醒了人间；

人生的路儿走不完，

轮椅转，

好生活双手俩实现。”

30多年一路走来，张启琴不停地摸爬滚打，竭尽所能，从未懈怠。她没有因命运多舛而放弃憧憬，没有因身体的三分之二不听使唤而颓废，她顽强地、执着地生活着，不抱怨，不哀叹。她自始至终怀揣一颗感恩之心，默默承受苦难，咬牙坚持，最终破茧而出，羽化成蝶，让我们欣喜地看到一个曾经摔得遍体鳞伤的姑娘，勇敢追逐着自己的人生梦想，艰难却又顽强地站了起来！

本文配图除署名外均由张启琴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