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B9版:第一阅读·昆仑 PDF 上一版 下一版

银 匠

朱立新

所有我知道的是一道通往黑暗之门。

外面,旧车轴和铁箍已经生锈;

里面,大锤在铁砧上急促抡打,

那不可预料的扇形火花

或一个新马蹄铁在水中变硬时的嘶嘶声。

铁砧一定在屋子中央的某处,

挺立如独角兽,下端则方方正正,

不可移动地坐落在那里:一个祭坛

在那里他为形状和音乐耗尽自己。

有时,围着皮围裙,鼻孔长满毛,

他探出身靠着门框上,回忆着马蹄的

奔腾声,在那闪耀的队列里;

然后咕哝着进去,以重锤和轻锻

他要打出真铁,让风箱发出吼声。

这是1995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爱尔兰诗人谢默斯·希尼的《铁匠铺》。我引用在这里,是因为它契合我此刻的心境,与我这篇关于银匠店及银匠的文字情绪相一致。就像诗人在一次访谈中说他援引爱尔兰作家乔伊斯《青年艺术家的肖像》中主人公斯蒂芬的话:“我在灵魂的铁匠铺锻造那未创造出来的种族良心。”他指出的不仅是一首诗的起源,更是良心的起源。因而,铁匠铺也好,银匠店也罢,当它们成为我们观察并认识世界的一个小切口时,我们就有必要把荒废的时日,幽暗的记忆、怀疑、自我尊崇做一番重新认识,并描摹生活里呈现的种种形态,接受它的复杂性,正视苦难。

那是一个冬日的黄昏,高原小镇唯一的农贸市场一改往日的喧嚣,变得格外空旷冷清,行人稀少,许多商铺仿佛一串哑谜关闭起谜面,门上贴着A4纸打印的“回家过年,年后营业”的告示。几只狗毛发灰暗而杂乱,畏畏缩缩地在市场街巷间东张西望,左闻右嗅。我绕过它们,往市场出口走去。

这时,我的一侧陡然传来一连串清脆、匀称而锃亮的“叮、叮、叮”的声音,令我恍惚这莫非是在寒冷、空寂、幽暗的山谷间水滴叩击石头?

之前,我听见过世间的各种声音,沉闷的、尖锐的,迅疾的、缓慢的,宏大的、幽微的,听见过风声、叹息声、脚步声、经幡的猎猎声、雪崩声、鹰翅扇动的声音、流水声、马蹄声、雨声、汽车刹车声……这些自然界与生活里的真实奏鸣,昼夜晨昏以其独特声响交替出现,触碰我敏感的神经末梢。“我听不出声音里有怎样的技巧,却知道它的复杂性可以抵过整个世界,然而它又是世界给我呈现的一个片段、一个微型的、精巧的标本。世界的一切,我的一切,都由声音指明”(张锐锋)。事实上,我一出生就被接受训练识别声音的能力,并作为父母判断和衡量我聪明与否的标准。后来我的分辨能力伴随成长逐步提高,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借助外部物体和自身条件制造各种声音,我甚至可以模仿周身庞杂的声音,以到达自己或幽暗或明澈的小小的生存目的和内心精神所需。然而,某些声音注定无法模仿无法复制,你只可倾听、回味、遐想,它是上帝特意赋予并为某物量身定做的专属品。它在你猝不及防的瞬间击中你,让你惊悚、失语、颤栗,直至灵魂出窍。

循着声音走过去,便看见一间虚掩着门的商铺,原来击中我的声音源头就出自这里:一间银匠铺。铺面不大,靠门和正对门的整个墙前摆着偌大的货架,架子上摆满了许多银器成品,多数是藏族生活用品及服装上的挂件饰品。在另一角落,一个腰围布裙的瘦弱男人,将身子伏在一张放着锉刀、拔丝板、锯、焊板、坩埚、镊子等工具的破旧桌面上,正用羊角锤敲打工作台上铺开的薄薄银片,“叮、叮、叮”滑翔的音符贴着他昏暗的皮肤径直流过来,挤出门框,飘散于硬冷的空气中。显然,这个男人就是店铺主人。这个匠人,这个声音的制造者,此刻在肮脏凌乱寒冷的农贸市场的狭小旮旯里,遮蔽起自己,专注于手艺人精微而缓慢的劳动。他的脸庞,被银片的光泽镀亮,被自己制造的音乐擦拭涂抹,恰似湖面的月光镀亮岸边的树身或石头,使树身或石头无比柔美洁净。

我在铺面门前站了很久,想进去与他攀谈几句,但忍住了,我怕我的冒失惊扰匠人内心的沉静,玷污甚至掐灭匠人掌纹间流泻的音乐。不是吗?当我们面对一切真正伟大的艺术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摈弃私心杂念(就像摈弃生活技巧、情愫,摈弃刻意地渲染和生搬硬套),静观,自我审视,最大限度地重新确认与世界的关系,找到与世界和解的钥匙。正如自称是“怀着不朽的爱在漫长岁月里从事一门手艺的工匠”的拉美诗人聂鲁达在自传里所说:“同一种语言打一辈子交道,把它颠来倒去,探究其奥秘,翻弄其皮毛和肚子,这种亲密关系不可能不化作机体的一部分。”诗人、剧作家德里克·沃尔科特也在《我的手艺》里表达过同样的自省式的审视和寻找:“我的手艺和我手艺的思想平行于/每个物体,词语和词语的影子/使事物既是它自身又是别的东西/直到我成为隐喻而不是我们自己”。两位大诗人谈的是诗艺,又何尝不是在谈劳动精神性和个体的生命奥义?我们走近它,感知和研习它,总会在声音艺术或语言艺术中发现劳动之美,会拾取一缕烛照生命的幽微光芒。

大概在我十五六岁的时候,父亲交给我一项劳动任务:把一截两人合抱的巨大树根劈成小块柴禾。那时候农村取暖做饭燃料极度匮乏,用的都是麦草,取料木柴是件奢侈的事情,一般不常用,只在春节或者中秋节、端午节等民间大节才抱一摞到厨房灶台前。因而父亲把劈柴当成一项神圣的使命交付给我,我也在严肃而庄重、还有一丝激动中接过任务。

这是集力量、技巧、耐心于一身的活计,对我不啻是一种考验。我白天去学校上课,晚上写完作业,就去后院拿过斧柄与我身高差不多的斧头,开始劈柴。那时一轮明月高悬中天,万物清晰可辨。我在凉爽而明净的夏夜,投入超出一个少年所能承受的劳动体力和心力,去面对和征服重量是我体重三倍多的巨大树根。啪、啪、啪——瞄准树根边沿一斧下去,边沿裂开仅一寸的小口,再抡下去,斧刃准确地楔入那一寸的小口,第三斧时,树根边沿裂开一道五寸长的缝隙,第四斧下去,五寸的小口在锋利的斧头下彻底沦陷瓦解,一根柴禾擦着明晃晃的斧刃应声落地;啪、啪、啪,第二轮挥斧接着开始;啪、啪、啪——挥斧持续不断,劈柴的声音接连随着逐渐深沉下去的夜色而响亮……慢慢地,我感觉到自己的动作生硬而笨拙,胳膊酸困,腰背疼痛,但我丝毫没有停顿的念头——重复单调的动作里,我体会到一小段生命时光被力量、技巧、心智所雕琢,竟幻化出一种超越劳动层面的欣喜和美丽。

第四天晚上,月亮不再照耀庭院。我的劈柴任务也已完成。父亲披着单衣过来,看看整齐码放在北屋后墙旁的柴禾堆,然后说:“还行,尕娃长大了。”他的声音比夜色还低沉。

若干年以后,我在海拔4000米的高原小镇,听见从四川男人的银匠铺发出的美妙打银声,看见他沉浸于自己的小小世界,似乎依稀见到了往昔真实的自己,也隐约窥视到生活的另一刨面。譬如我们常说的苦难,其实并不代表苦难本身,它是人生的一部分,正视它,但不值得去歌颂它。还譬如银匠打银和我劈柴,本身没有什么意义,如果执意探掘其意义,就在于:劳动过程中,总会有一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在缓慢而不动声色集聚起的能量下成为可能,变成了我们审视和关照世界、也审视和关照自我的那份坚持,那份情感,那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