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B13版:第一阅读·昆仑 PDF 上一版 下一版

回首古典的低吟者

——读韩原林诗集《渡口归人》

♢马 钧

作者简介:韩原林,撒拉族,青海循化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7期中青年高研班学员,现任海东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循化县作家协会主席。出版诗集《清水湾诗笺》《生命之恋》《渡口归人》。

花开花落

(外二首)

♢韩原林

我如凉风,穿透你虚掩的门

读你情弦里离我最近的音符

在某一刻,我为桃花,你为清风

在某一时,你为皓月,我为流水

和你点燃水边的篝火

而孤独于你于我,是座无法逾越的山

低头轻吟时

常常这样想着十里春风十里桃花

想着想着

你我就这样老了

多少年来,如影相随的一道门

隔着你,隔着我

你像一个城堡

装下比我更多的忧愁和不幸

你轻轻叹息

亦是水中月窥见镜中瘦人

花开,该是风吹衣袖

花落,该是远山落雪

落在钟声里的脚印

寒山寺埋在雪里

张继系舟停泊千年的枫桥边

手写的钟声

传到耳膜,围住冷寂的夜晚

让夜更深

一场大雪里留下脚印

姑苏城一片白

最深的惆怅

落在钟声里

想到忌日

一个简单的场景

重复了很多年之后仍记在心里

今夜,一个深爱我的人泪流满面

让世界刹那成空

我的一生抵不过磨损的记忆

只够记一个名字

读韩原林的诗歌,我们很快就能分别出他典型的两种韵腔和节奏型,一种是流畅自如的白话汉语的节奏,一种是夹杂了文言句式的、亦文亦白的混搭式节奏。前一种白话汉语韵腔的诗,我们可以举下面两首短诗来略作分析。

他拉住十月的裙角

回头看我们

于是,我们有理由伸手抚摸

——那蓝色的眼睛

——那起伏的胸脯

——那艳丽的裙带

他止于羞涩,移开目光

我们在黄昏中拾起自己的影子

(《小努尔》)

在十里堡地铁口等我的人

热情地接过我手里西北的风雪

我们搭肩问起一些人

感叹,大笑

之后

给我悉心拆解老北京城

天空够蓝

我喜欢他不会拐弯的实诚

一字一句都是京腔里的老北京

他和我一样普通。和我一样

爱着该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老兄》)

上面两首短诗共有的特点,充分体现出白话汉语在表意传情上所具有的简洁明了,两首诗的意象和意境,都很简单、清新、别致,没有冗长复杂的句式结构和生僻的词语,读起来能够获得轻松顺畅的理解。《小努尔》一气呵成的文气,透出难得一见的清纯和充满克制的浪漫,那感觉就像阳光照射的果实,一半鲜艳地透红,一半又掩映在树荫里,新鲜而精致的幽息,会把我们的嗅觉唤醒到一下子变得灵敏起来的程度。第二节里若有神助的三个排比句,真是美极了,那黄河水一般一叠又一叠的水韵,既强化了抒情的节奏感和情感表达的层次,又在戛然而止中释放出隽永而和谐的情韵。整首诗仅在“止于羞涩”一语中稍稍夹杂了一点文言,产生了一点微妙的节奏变化。《老兄》一诗,连同它的题目,都刻意突出了口语化带来的爽适感与轻松感,长短句之间的转接同样轻松自然,间杂其中的口语和方言,不动声色中传递出令人舒服的亲近感。干净利落的表达,没有一丝半点多余的枝蔓和肤泛的着墨,堪称这部诗集里让人眼帘一新的佳作。

从数量的占比来看,《渡口归人》中最具有辨识性的一类诗,恰恰是韩原林乐此不疲的那种文白混搭型的诗歌。它们遍布在这本诗集的九个分辑里,凸现出韩原林诗歌创作上的审美旨趣和审美定势。

整本诗集读下来,直扑眼帘的就是镶嵌在字里行间的那些古典句式和古典情韵。细心的读者会发现,韩原林对这本诗集的九个专辑名称,都刻意地采用了汉语表意中最古老也最简练的三字句句式——《生命册》《旧书笺》《镜中人》《烟火味》《摆渡人》《归隐客》《画中行》《短歌记》《掌灯人》。这种三字句因为语义简洁、韵律感和节奏感强,音义兼美而又便于记诵,常常用于传统文化语境里的声律启蒙文本,像大家熟悉的《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朱子治家格言》之类,便是典例。再进一步阅读他的诗作,随处都可以看到他在语言句式上自觉向古典诗歌回望的创作取向。我们不妨先来看看我随意摘录的一些诗作的片段:“涟漪起烟云/香气逐风雨”“守住湖月,品得山水”(《鱼戏莲叶》);“松涛入味,玉米入盘”“金珠落玉盘/纤手扶金月”(《珠落玉盘》);“山河入眼,月亮入怀”(《老豆腐》);“水波声里起云烟,爱恨生死皆风雅/锦书已寄难入梦,灯火阑珊邀月来”(《在锦里古街,寄一份锦书给你》)……这些挂一漏万的片段,已经足以让读者尝一脔肉而知一镬之味、一鼎之调。在整本诗集里频频闪现出的这种杂糅在白话汉语中浓郁的古色斑斓的情调,几乎可以看成是韩原林诗歌语言上的一个鲜明标志。你看他把古代诗词里的五言、六言、七言的句式,以一种高涨的兴头,甚至是一种审美上的瘾头,不时嵌入到白话汉语诗句当中。我揣测这与他对古典诗歌深笃的偏好,与他从事的语文职业关联得如影随形。我甚至也想做出一个推测:这样一种对偶思维,实际上也来自于循化撒拉人家漂亮的松木大房和优美庭院里的建筑之美。它们整齐和谐,充满对称性的美的秩序。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让韩原林自觉不自觉地在语言的建筑里,上瘾似的得到一次次的借用和化用。有时候他可能动用的不是古代的句式,而是在白话汉语中把匀称、齐整作为他组织诗句的手段。在这里,我仅选择《花开花落》里的一个片段作为示例,其他的例子,就有劳读者触类旁通地去寻找。“在某一刻,我为桃花,你为清风/在某一时,你为皓月,我为流水”。

在这篇文字里,我在通读之后通过反复比对,特别选取下面这首诗来说明他的诗歌在语言形式上的特色:

有朋自远方来,招呼有山水

云上村庄临水花开

入座,请入座

啖饮山野蔬,清炒云烟绿

屋后木筏拉网入水

云携水山和群鱼一起入网

镜中渔筏照自影

群鸽起落炊烟升

农家小院树下,香烤煎炒入味

黄河尾鱼素质细嫩香又香

好不过自家盐,美不过自家人

山水在我家,异珍在我水

黄河绕山行,清水云边来

牧童放歌田野间,做客仙境忘归路

(《阿什匠村来客》)

《阿什匠村来客》是这部诗集中最能体现文白混搭节奏的一首诗。全诗两句为一节,从诗行形式上,便显示出一种整饬的形式美感。从语言形式上,韩原林把五言的、六言的、七言的古代句式,按照表达的需要,间杂到整首诗里。从语义的表达角度来说,它们具有典雅的古诗韵味。但你如果从诵读的角度来读这首诗,读的过程中就会立马在语句的节奏上需要频频转换断句的节奏,像跳舞者从慢三跳到快四,像从一个强拍转到一个弱拍。在转换中,会出现这样那样的卡顿,或者像一次思维上的扳动道岔。这个问题可能是韩原林没有自觉到的,只要发出声音来读,读者就会觉察到对节奏变型的某种不适与隔膜。这个诗歌内部的问题,是需要循化新生代本土诗人韩原林们仔细考量的问题。

韩原林的诗歌创作,多多少少反映出我们青海基层诗歌创作的一副面孔,或者一种审美上的精神状态和创作指向。他们努力在用自己的经验和想象力,与我们伟大的诗歌传统建立起联系,他们也在试图让传统文化有机地融入现代社会的日常生活和文化精神之中,试图用更清晰、质朴的语言,来表现自己身处其间的现代世界和现代的诗意。在这一点上,韩原林还需要以极大的勇气和智慧,克服掉我们审美上的某些偏狭或者某种保守性。可以肯定地说,韩原林在表达自己的乡土世界、家园情怀上,已经有了很好的收获。但这还不够,他还需要在面对当下纷扰复杂的世界时,摸索出适合当下的节奏型。我在这里就引用台湾诗人余光中的一个思考。他在写下著名的诗篇《莲的联想》之后,写下一个后记,后记这样写道:“有深厚‘古典’背景的‘现代’,和受过‘现代’洗礼的‘古典’一样,往往加倍地繁复而具有弹性。”我乐意将这个启示,视作韩原林未来诗歌创作的一个高级目标,他的诗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