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梦(节选)
◆ 刘晓林
作者:刘晓林,青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副院长,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理事,青海作家协会副主席。主要从事中国近现代文学和青海地域文学研究,出版专著《青海新文学史论》《寻找意义》《高地星空与文学书写》等,参与主编教材《国文经典读本》。曾出任中国作协第八、九、十届“茅盾文学奖”,第十、十一届“骏马奖”评委。曾获得青海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三项,青海文艺评论奖两项。
2月1日夜
……缘溪行。应该是一道城市绿地中的溪水。但走着走着,溪水开始变宽变深,溪岸与溪水的落差越来越高,岸壁陡峭,有游人赤足涉河,攀爬溪岸。我的目的地是溪水岸边高处的一所房屋。我在此岸行走,进入房屋。妻子早已在屋中,她告诉我,你走的路线不正确,应该跨过溪流,爬上对岸,走到溪水的上游,再涉河,绕行进入这所屋子。我没有质疑这种说法的必要性和合理性,我压根没有产生质疑的念头,只是看到游人涉河、攀爬的艰难,将妻子指引的道路视为畏途。这所屋子没有形状,没有窗户却透亮无比,没有屋顶却可以遮风挡雨,是不存在的存在。
此后,这所屋子开始扩展,成为一个不规则的院落,一些叫得出名字以及叫不出名字但似乎都是熟人的人出现了,他们忙碌着,为一个来路不明的检查做准备。一个似乎是负责人员招聘考试的中年人,与我不停交涉(更像青海话说的搅沫沫),说:“批改作文一定要准确公平。”我回答说:“没有问题,阅卷老师都有经验。”那人依然不放心地说:“考的可是记叙文啊。”我答:“什么文体都没有问题。”那人依然纠缠:“不能出现误判。”我不耐烦了,说:“在一堆平庸的作文中,我无法判断谁最差,但绝无将优秀作文判为劣作的可能。”
院落消失了,又只有我和妻子在那所无形的屋子中了。我们开始包饺子,只有一根擀面杖,妻子自己擀皮自己包。我没有擀面杖,就揪一小团面,用手捏出饺子皮,最初勉强包了几个,妻子说皮受力不匀煮出来可能发硬。我心里想着改善,但手中捏出来的,开始成为一个碗状,成为一幅圆巾,边上还缀有彩色的流苏……
2月2日夜
一夜无梦。无梦的夜晚让人精疲力尽,始终在醒与睡的边界游弋,似睡似醒。浅睡眠中,似乎也有一些梦的痕迹,仿佛是在为提供一份什么材料而焦虑,这已经不是梦而是现实了。梦不是超然的,它不过是现实的变形反映,弗洛伊德说得对。
2月3日夜
依然无梦。与昨晚一样,在半醒半睡之间久久徘徊,混沌一片,但似乎有一些梦的影子,好像是一堆人在办一个案件,彼此提醒要注意安全。完全清醒之后,我才明白是这一段时间,追那部名为《狂飙》电视剧的结果,是电视剧的情节反映在梦中的意识残片……梦之于人是太重要了,它拓展了人的意识空间,丰富了人的生存体验,不做梦的睡眠是不完美的,是残破不全的。
睡前翻阅孙犁“耕堂文录”之一的《尺泽集》,想起有人用“老年人的文体”命名这个时期孙犁的写作,于是想深入了解一下“老年人的文体”概念内涵。查询网络,这个词语链接的全是“老年人的文体活动”,只能作罢。梦与梦的间歇处想起这个概念,觉着从心所欲说平常话,一派“天凉好个秋”的淡泊从容该是“老年人文体”应有的特点吧。
2月4日夜
有没有梦?有的!但模糊稀薄,自有念头“记梦”以来,梦似乎再也没有以清晰而深刻的模样出现,总是影影绰绰,似有似无,如焦距没有对准的又经时光磨漶的老照片。看来,梦也是有尊严的,它只是在你不经意之间来,与你耳鬓厮磨一番,然后断然或悄然而去,不再相扰。而你刻意去追逐梦,想用文字留住梦,梦却不再光顾,它才不愿意与你纠缠不休呢。
毕竟有点影影绰绰的印象。似乎是关于一本书的,一本翻译成汉语的书籍,而且还进行了关于书名翻译的讨论。
为什么梦的残片呈现的都是这些内容?想来都与自己的日常事务有关,梦终究是现实的反映。现实中的生活不过是看书教书,梦中内容大体与此相类,时时讨论书名这类既无关学术宏旨又无关生死的问题。
2月5日夜
片段一。一个小餐馆,屋外摆了几张餐桌,一位平日德高望重的教授在跑堂。他托举的餐盘里装着一份酸辣里脊,滋滋冒着热气。他招呼客人入座就餐。
片段二。简易二层小楼的某一个房间,似乎是办公室兼宿舍,里面有工作台,有床,有铺盖。我感觉到地板开始翘起,工作台的四条腿开始陷落,渐渐地桌面与地板处在一个水平线上了,接着,水从地板下溢出,很快有半尺深了,淹没了小腿肚子。有几位男女同事,涌进房间,房间倾斜了,我们站到了高处,水淹不到我们,却进退失据。同事七嘴八舌给我出解决困境的主意。
2月6日夜
昨夜有梦吗?似乎有,又仿佛没有。似乎又是和什么人讨论,讨论契诃夫和莫泊桑,谁的短篇小说写得更好,当然莫衷一是。这显然不是梦,临睡前,我翻阅了几页哈罗德·布鲁姆的《如何读,为什么读》,这就是其中的内容。这哪里是梦,是现实的翻版与延伸。记录天马行空,自由无羁的梦,是想获得虽然虚幻却有新鲜内容的生命体验,然而,当这个想法产生之后,梦就很少在夜间光顾了,显然,梦是不应该被刻意记录的,当意图过于明确时,梦的自由特性也就丧失了,这就不是原本你要记录的梦了。
2月7日夜
无梦,当有意“记梦”,梦便遁逃了,就不再清晰了。由此联想,所有的梦想破灭都源自想抓住梦吧。
睡前看《黑夜史》。这是美国历史学家罗杰·埃克奇所著的一部社会史著作,专门研究工业化社会之前欧洲的黑夜文化,他用大量历史人物的日记、书信、回忆录、文学作品,还有相关的历史记载,来复原现代化之前的黑夜故事,有与白昼相对夜晚的神秘性,有人们对夜的恐惧,对夜的迷恋,在夜晚的种种活动,比如聚会,狂欢,饮酒,当然还有睡眠与做梦。从中看到,不管人们对梦价值的理解多么不同,但都承认对梦的痴迷,因为梦在人的生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梦既联系过去,又预示未来,还是现实的曲折反映。
这本书的汉译本出版于2006年,我应该此后不久就购买了,却几次没有完成阅读。开始体验黑夜,关注梦的时候,这本书再一次被翻捡出来,希望这次能够读完。
2月9日夜
有梦,断断续续,飘忽不定,抓不住它的影子。我似乎在为参加一个聚会打理个人卫生,在一所房子的各个房间穿行,翻箱倒柜,寻找衣物,好不容易找齐了洗澡需要换洗的内衣,却找不到洗澡间了。虽然心中不时提醒自己,这所房屋的多个房间都有淋浴喷头,甚至在衣柜里都有,但始终没有找到。
3月4日夜
有梦,并且清晰。梦中一直心怀疑惑,我正在做梦,但现实感为什么这么强?
我在睡梦中从床上被摔了出去,似乎被惊醒了,发现天花板的吊灯落在地下……我外出了,似乎是去购物。我穿过了几条街道,在一个院子里停留片刻,然后认为应当返回了,于是横行马路,指示灯闪烁,我跑过了马路,马路牙子有点高,我是跳下去的,同时也有几个人同样跳跃,奔跑,在指示灯变红的瞬间穿过了马路。对面没有了人行道,是一道土坡,缓步上坡,走到天与坡相连的地方,发现无路可走,是一个断崖,因为没有预判,我的双腿悬在空中,两臂撑在崖边,动弹不得……崖高并非万尺千丈,可以清楚看到崖下的人,他们似乎是在筑路,但如果跌下去,依然可能有性命之虞。我旁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与我同样的姿态被困在崖边,身体筛糠般战栗……
危机的解除在于场景的转换。不知怎么我就进入了一个房间,不是我曾经住过的任何一个房间。里面聚集了许多人,似乎认识又好像陌生。他们围坐在一起看电视,那电视呈立柱形,屏幕很小,12英寸吧,黑白的。我见到了母亲,模样有点不像了,但我认定她就是母亲。她身体硬朗,我双手举起,向她竖起了大拇指,她咧嘴笑了。
3月7日夜
书架中的“唐璜”。他们由不同的人塑造,有拜伦的,普希金的,莫里哀的,梅里美的,鲁多夫·洛克尔的。唐璜们在书橱中喘息、争吵,随时准备拔剑而起。
4月10日夜
梦中不断出现罗马尼亚电影《医者仁心》的片段。年青医生克里斯蒂安发现医院使用的消毒液被稀释了,不能起到杀菌作用,造成医院感染,他治疗的一个孩子因此死去。他试图纠正,但处处碰壁。这是一部让人绝望的影片,大量长镜头运用,画面微晃,似乎是手持摄影机所致,但可能是有意为之,刻意造成一种惶惑不安的情景或情绪。两组镜头在梦中不断闪现,一是克里斯蒂安去检察院投诉,经过登记搜身检查之后,由保安引领去见检察官,复杂的楼梯,长长的走廊,推开一扇紧闭的门,又是似乎走不到尽头的走廊,窒息地无望地行走。终于走进一个房间,事先已经背熟了投诉词的他,在顺畅地、较为流利地向第一、二位检察官陈述之后,在第三位职位更高的检察官面前突然失语,语无伦次,言不及义,这是权力威压下精神的失衡。第二组是影片结束时,无奈低头的克里斯蒂安重新回到医院工作,手术前长时间洗手,然后不断地用额头撞击水龙头。这部电影让人想起了易卜生的《人民公敌》,剧中的斯托克芒医生同样只身与一个庞大的群体抗争,他说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就是那个最孤独的人,充满个人主义的豪情和自信,而《医者仁心》中的克里斯蒂安是彻骨的绝望。
4月11日夜
旧梦。我被囚禁在两堵高墙的缝隙之间,只容得以笔直僵硬的姿势转身、踱步,两端没有出口,只留有葫芦形的透孔,仰首可见条状的天空。外面站着一个半生不熟的兄弟,身着异服,挤眉弄眼,用眨眼、努嘴、翘下巴的方式,指引我眺望左边的风景,我看不到那里……我想告诉他我呼吸不畅,憋屈得紧,但我发不出声来……我的手里居然有一册书,似乎是一本小说,讲一个过气落寞英雄的故事,他手持兵器,却无力挥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