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起新风
本报记者 牛玉娇
“家人们早上好,点点红心,分享正能量。”
10月29日早上10时,西宁市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东峡镇仙米村,村党支部书记陈玉柱架起手机、打开补光灯,开启了“文明仙米”的又一次直播。
这个设在村里的直播间,是青海省首个移风易俗网络直播间,也是青海推进文明乡风建设的一个生动切面。
在青海,文明乡风建设既连着乡村振兴的“魂”,也连着基层治理的“根”。近年来,青海农牧区持续整治高额彩礼、大操大办,优化婚嫁习俗、规范生态殡葬,取得不错的成绩。
如今,村村覆盖红白理事会,村规民约全面修订,文明积分、红黑榜广泛推行,孝老爱亲、民族团结、勤俭向善已成为高原乡村新风尚。
直播间里,陈玉柱往椅背上一靠,唠起了嗑:“去年,我们村一户人家和隔壁村人家结了亲,彩礼要了4.6万元,上了我们村的红榜。”
评论区刷过一条评论:“我也想要这样的好亲家。”陈玉柱念出声来,欣慰地笑了。
这个直播间从2023年7月开播,如今粉丝有6000多人。放在整个短视频平台上不算什么,但在仙米村和周边几个乡镇出了名。
为什么要通过直播宣传移风易俗?
最初的想法是陈玉柱提出来的。农村攀比风气不仅给村民徒增负担,也影响村里的治理,最终影响村子长远发展。日常的宣传死板、不见效,那就试试直播,边讲故事边宣传。
起初并不顺。纯宣传留不住人,涨不了粉。后来,陈玉柱摸出了门道——看见掉人,就邀请当地网红、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唱花儿、演皮影,先把人留住,再慢慢把话题往回拉。陈玉柱说:“直播间说十句,总能听进去一句”。
直播间热闹起来了,线下也没闲着。村里提倡以“四碗吃包子”(四碗菜加包子,当地俗称“四碗吃包子”)简办丧事。没多久,村民张春杰家办丧事,陈玉柱和仙米村红白理事会的人上门劝说,把“八凉八热”改成“四碗吃包子”,既省钱也不失体面。
张春杰爽快答应了。当然也有很多人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为啥要减?这是老百姓自家的事,村干部管个啥?
陈玉柱说,反对的人多是抹不开面子。但是有了第一家,风气慢慢松动后,第二家、第三家就好做工作。如今,“四碗吃包子”已从“要我改”转变为“我要改”的自觉行动。
目前,“文明仙米”开展40余场直播,解读传统民俗、分享文明家庭故事,累计观看人次突破400万,覆盖附近桥头镇、桦林乡、向化藏族乡等乡镇,不少村民成为忠实粉丝。
仙米村通过一块屏幕传新风,而海东市互助土族自治县东山乡的变化,是从一张桌子开始的。
2025年7月,东山村村民张忠红儿子考上大学,计划置办8桌升学宴。张忠红一度觉得,如今考上大学都办宴席,这是喜事,亲戚邻居都看着,不办说不过去。
东山乡“四邻联动”模式让每名党员联系4到5户村民,谁家要办红白事、升学宴等,党员第一个知道,张忠红的联户党员祁兴武上门劝阻,给他算了一笔账:8桌酒席至少2万元,亲戚随礼一家比一家高,最低300元,收进来的将来还得还回去,这钱要花在孩子学费和生活费上,够撑大半年。
张忠红思虑再三,当场打电话退了宴席。更让祁兴武没想到的是,张忠红还在村里呼吁大家抵制大操大办升学宴,成了村里移风易俗的榜样。
东山村所在的东山乡,其实早就在琢磨“升学宴”这件事。于是决定以一个更热闹的方式祝贺这些大学生。当年,乡里办了一场集体升学礼,没有宴席、没有烟酒,全乡32名金榜题名的学子戴上大红花,乡领导发荣誉证书和励志奖学金,孩子们向父母行感恩礼、向恩师行谢师礼,仪式感满满。
张忠红带着儿子全程参加,活动后他说:“集体升学礼温暖又庄重,孩子收获的是全乡的祝福,比私下大办宴席更风光、更有意义。”
这话放在几年前,东山乡白牙合村的党支部书记姚文学想都不敢想。早些年办升学宴,一家比一家排场大,一桌席最低档的就得800多元,10桌起步,亲戚随礼300元打底。
姚文学说:“学生考上大学了,风光嘛,可风光完了呢?”老百姓反映最多的就是掏不起礼钱。这几年村上提倡喜事新办,倡导村民办“圈圈席”,既省钱,又传承了民俗。
白牙合是土族村,全村98%是土族,“圈圈席”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待客形式:在院里用木板或门板支起长条桌,地上铺麦草,宾客席地而坐,围成一个大圈。
两年前,村里把“圈圈席”的办事标准写进了《村规民约》:席面三个荤菜、两个素菜,做一碗熬饭,加一碟包子……
刚开始推的时候难度大,红白理事会的人揣着哈达上门劝。慢慢地,村里有喜事都时兴办“圈圈席”,成本降下来了,情谊反倒浓了。
“圈圈席”省了钱,留下了情谊。可一场宴席好劝,一代人的习惯难改。要让文明新风的种子真正扎下根,还得从娃娃抓起。
西宁市湟中区班沙尔学校的教室里,新的乡风文明传承模式已悄然运行9年。
每周三下午3时,班沙尔学校的湟中农民画、传统堆绣、宗喀锅庄、河湟花儿等非遗课堂准时开课。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的带领下,孩子们耐心、细致地学习着。
农民画班里,党万晓正替生病的父亲党明汉上课。党明汉是湟中农民画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党万晓受父亲影响,从17岁开始学画,如今也是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父亲告诉他,既然开始授课就不能断,父亲生病了也得有人替他上课,这门乡土手艺的希望,都在孩子们身上。
党万晓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课堂上,他对孩子们讲起农民画的素材来源:“农民画来源于乡土,画画的过程就是忆苦思甜,你们学习农民画能培养情操,也能在画作中加深对家乡的热爱。”
这时,一曲节奏明快的河湟花儿《二牡丹令》从楼上的教室飞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雷有顺改编了唱词,把歌颂家乡和祖国的新内容揉进老旋律里,“蓝天上漂浮的白云彩,清风儿吹着个雨来,学生是花朵校园里开,全凭个园丁的灌溉……”
学生张英勋挺直腰板唱得认真,他的课桌上有一本“花儿本”,唱词和简谱抄得整整齐齐。他说“花儿”里藏着他儿时的美好回忆,小时候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总带他去花儿会场,他最喜欢的是《浪花灯》,还有《二牡丹令》。最初父母不是很赞同他学“花儿”,但看着张英勋如此热爱,并且唱得有模有样,唱词里全是对家乡的赞美、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就同意了。如今,张英勋已经连续学习“河湟花儿”2年,是雷有顺的得意学生。
文明乡风的传承为什么要从学校切入?
湟中区文化馆馆长刘成寿心里有本账:湟中区有国家级非遗6项、省级20项、市区级132项,传承人270余人。可这些满载乡土记忆的东西面临“束之高阁、小众传承、后继乏人”的难题。
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以社会青年为主,覆盖面小,学习过程漫长,对学员也是很大的考验。学校有集中性,学习有延续性,学乡土文化能引导孩子们热爱家乡,影响家庭和身边人。
于是,湟中区把班沙尔学校蹚出的路子,逐步推广到全区20所乡村少年宫。9年下来,累计授课1260课时,参与学生5万人次。班沙尔学校堆绣工作坊拿了全国中小学生艺术展演一等奖,面塑作品走进故宫展出。
这些成绩来之不易,班沙尔学校党支部书记、校长孙玉伟视之为珍宝。他说古老传统的东西容易被淡忘,可它对家庭的滋养、唱词里传递出的新风尚,是看得见的。教育的底色——踏实勤劳、尊老爱幼、勤俭持家这些理念都藏在非遗里。
即使将来大多数学生不会成为传承人,孙玉伟说的这句话,或许才是这间教室存在的真正意义:“我们只是在孩子们的脑海中种下种子,让孩子们对诞生于这片土地的文化有深深的热爱和自豪,成年后由他们去创新、去发扬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