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里 游子心
本报记者 王宥力 钟自珍 魏雅琪 马海曼
深秋的湟源,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意已经很浓了。从湟源县丹噶尔古城迎春门走进柏大卫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湟源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干事霍德已经早早等候在这里。
他不是这里的专业讲解员,却用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满含深情地讲述着墙上那些老照片,讲述着那段历史和照片里那对美国父子与湟源的不解之缘。这里的每一幅照片、每一根椽梁,甚至每一个柜子上的铜扣,霍德都已讲过无数遍。可每当说到“故乡”两个字,他的语速总会慢下来。
“我没见过柏大卫本人。”霍德说,“但柏大卫说的一句话我记得非常清楚。他说,‘人这一生只能有一个故乡,湟源就是我唯一的永远的故乡。’这句话我懂。不是口号,也不是书面话,是一个离开过家乡的人,心里最实在的一句话。”
霍德指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的人,就是柏大卫。他在这个地方长大,小时候的事都留在这儿。一个人把童年、少年都放在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长在心里了,拔不掉。”
柏大卫一岁多就来到湟源,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17年,成年后才离开。霍德说,柏大卫记得湟源的乡音,也记得本地人过日子的那些小事,吃酸啾啾(沙棘),打搅洗(游泳),拌糌粑,他都熟悉。“很多地道的湟源话,这儿的年轻人都不怎么说了,但我在一部影像资料里听柏大卫说,还是那么纯正,就是地地道道的那个味儿。”霍德说,“一个人把异乡过成了故乡,又把故乡背在身上走了一辈子。”乡音未改,乡愁更浓。
霍德之所以懂,是因为他也离开过湟源。许多年前,他从青海师范大学毕业,到北京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那时候,他还是个从山里走出来的年轻人。头两年,他觉得外面的世界真好,可四五年过去,生活归于平淡,他发现自己成了一个“外地人”。
真正打破这份平静的,是一个很普通的中午。2006年夏天,他坐在电脑前备课,播放软件忽然弹出一首青海“花儿”。“说实话,以前在湟源的时候并没觉得‘花儿’好听,唱的啥我也听不懂。可那天中午,熟悉的乡音一响,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了。”他说,从那一刻起,他动了回来的心思。后来,他回到湟源,在县文联做文化干事,和同事自费去发掘湟源“高原红旗渠”的历史印迹,参与地方文化梳理和宣传。他反复说,自己就是湟源的一个普通百姓,做的也是微薄之事。
也正因为这样,他更能理解柏大卫。虽然两人从未谋面,一个在海外,一个从北京回来,隔着千万里,可游子心是相通的。
霍德指着另一张照片说,柏大卫在湟源生活了很多年,后来隔了30多年再回来。看到家乡变化,看到熟人,他说着最地道的乡音,情很重。此后,柏大卫经常往返于美国和湟源两地。他看到家乡医疗设备落后,就从美国捐款购买设备,运回湟源。用他的话说,是给家里人做点事。那些设备为湟源县人民医院跃升二等甲级医院奠定了基础,成为当时全省唯一拥有CT的县级医院。霍德说:“我看到过柏大卫在CT前深深鞠躬的照片,那是一种多么质朴和纯粹的爱啊。”
柏大卫说,自己是湟源人。“这不是一句客套话。柏大卫把湟源当作唯一的、永远的故乡,把这里的人当作家里人。”
讲到柏大卫的父亲柏立美时,霍德说,柏立美刚来湟源时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就请当地一位藏族老人教藏语,一学就是一两年。后来语言通了,和周围人来往也多了,穿藏服、挎藏刀,入乡随俗。“你看这张照片。”霍德指着照片说,“他不是做样子,他是真把自己当成这个地方的人。”
霍德在做地方史研究时看到,柏立美和当地不同民族的人来往融洽,信仰不同,但情是通的。柏立美利用掌握的西医知识免费为各族群众看病,时常教当地群众一些简单的谋生技能,和这片土地上的人结下了深厚情谊。柏立美还在湟源留下400多张珍贵照片,成为后来研究湟源历史文化的宝贵资料。
“我没见过柏大卫本人,但我能理解他为什么说湟源是唯一的永远的故乡。”霍德顿了顿,“你没有离开过家乡,就不知道家乡有多么亲切。”他说,自己在北京那些年,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家乡,什么叫乡愁。所以当他讲起柏大卫时,不需要刻意代入,他能像一个游子一样,感受到那份隔着千山万水也断不了的念想。
霍德说,柏大卫讲过,去世之后,希望魂回故里。别人听来也许只是一句话,他听来却知道那里面有多少牵挂。“人这一生,走得再远,心里总有一个地方,是你想回去的。”
深秋的湟源,青山没有变,河水没有变。霍德说,乡音一响,心就回来了。千万里之外,游子心却是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