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过,等雨来
——《夏里胡拉的光阴》后记
□古 岳
承蒙建强兄厚爱,《青海湖》要为我开设一个专栏,逢双月刊出。写什么让我自己定,只要求各期文字既能独立成篇、又互为补充架构,成为一个整体,最终形成一部书稿,专栏名最好就是书名。我想在可可西里与故乡中选一个作为专栏名,最后选了故乡——“夏里胡拉的光阴”。
原计划此专栏是要开两年的,从2024年第二期开始,到2025年第12期结束。到2025年3月,我已经写完了第九篇,6月份的稿件已经有了,想来一切都会顺利进行。可这时,我身体出现了一些严重的问题……从2025年3月到2026年5月,整整一年多时间里,除一则短文,再也没写过一个字。一个已经把写作当成自己生活的人,这么长时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是一件痛苦的事。
不得已,从2025年6月后,专栏中断,所有的写作都处于停顿状态。直到2026年6月,我才继续“夏里胡拉的光阴”后续文字的写作,可原先的思绪接不上。文件夹里有两个文档,显示最早的创建日期都是2024年8月1日。打开一看,一个写着“夏里胡拉的光阴(之十)”,标题是《童年本草》,没有正文;另一个也写着“夏里胡拉的光阴(之十)”,标题却是《迁徙的植物》,还写了几行文字。说明早在2024年8月1日,我就在构思“夏里胡拉的光阴”后续的文字了,虽然还没确定最后用一个什么样的标题,但主要叙事内容应该与我童年就已经熟悉的那些植物有关,比如鸢尾或马莲、马蔺、马兰。
现将《迁徙的植物》标题下的那几行文字抄录如下:
发现老家宅院的花园一角有一株马莲,我竟欢喜莫名。要是以往,我肯定想都不想一下,起手便连根拔了,扔到外面去。因为它就是一株野草,且生命力极其旺盛,一旦让它在花园立足,用不了三两年,它会把整个花园都变成马莲的世界,至少不会再让其余草本类容身。可我并未顺手拔了这株马莲,我让它继续待在那里……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确定,当初我是想以“童年本草”为主要叙事内容还是会将“迁徙的植物”作为主要叙事对象。尽管都是写植物或草本植物,但它们侧重的叙事角度乃至思想情感的落脚点还是会有很大区别。“童年本草”有两个关键点,一是“童年”,二是“本草”,这肯定也是文本叙事的重点。而“迁徙的植物”的两个关键点却是“迁徙”和“植物”,“植物”里可能会写到童年时认识的那些植物,但未必都是草本类,它的着眼点已经变成了“迁徙”——它会着重去写植物的迁徙。唯一能确定的是,我曾构想,在“夏里胡拉的光阴”后面某一章的文字中,是要写植物的,可能以草本植物为主,也可能以迁徙的植物为主(比如出现在花园中的一株马莲,或者很久以后才出现在村里的那些紫叶李和国槐)。但无论怎么写,都得把它放在“夏里胡拉的光阴”这个背景里,去完成叙事。
可我并没有完成这样的叙事表达。整整两年过去,这几行文字还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下文,像一群放在山野、忘了赶回家的羊儿。两年之后,当这几行文字重新出现在眼前时,我竟有点不知所措——感觉像是看到了我童年放在山坡的那几只羊儿。它让我尴尬的是,我呆呆盯着这几行汉字,好一阵子,都想不出接下来我该写些什么,或者说,我曾经想要写些什么(换句话说,我要把那几只羊儿赶回家呢,还是继续放在上坡上?因为儿时牧羊的经历,很久以后,蓦然回首,感觉那几只羊儿仿佛还在童年的山坡上等我。可我怎样才能在很多年以后把那几只童年的羊儿赶回家呢?)为了找到答案,我还特意回了一趟老家的宅院,去看这株马莲,可是它已不在那里。它去了哪里呢?想必是我妹妹回家时看到,觉得它不应该出现在花园里,就把它拔了,扔了。她们不会想到,我特意留它在院子里,还专门跑回来看。但它的确不在了。
我突然想念一株马莲,特别想看到一株马莲。一想到这儿,好像一刻也等不了,便赶紧出门去田野上寻找。我走过几道田埂,拐向沙拉沟,再拐到贡巴拉沟,走到胡家泉的那一片大草滩,又折回上吉兰,从沙拉沟向山顶方向,走到沙子坡坡头上,我都没找到一株马莲。奇了怪了,过去到处都是、随处可见的马莲,怎么一下从夏里胡拉的山坡上消失了?
马莲,别称马兰、马兰草、马蔺等,我老家民和一带叫马柠——这个“柠”字应写成草字头的宁,可我字库里没有,只好用“柠”代替。马莲是鸢尾科鸢尾属多年生密丛草本植物,须根茎叶稠密发达,高度可达1米。叶丛伞状,叶基生,宽线形;花为浅蓝色、蓝色或蓝紫色,花被有较深色条纹;蒴果长椭圆状柱形,有6条明显的棱,顶端有短喙;种子为不规则多面体,棕褐色,略有光泽,9月成熟;花期5月~6月,果期6月~9月。生于荒地、路旁、山坡草地……
我爷爷、父亲、叔父都曾用镰刀割过很多马莲,我们村我这一代人往上的人几乎都割过马莲,我也割过不少。夏天从路旁和沟坡野地一捆一捆割来的马莲,我们在门前晒干了又整齐堆放在草房一侧,冬天喂牛羊。没有牛羊的,也可以喂驴骡,驴骡也没有的还可以当柴草烧火。小时候,我还用马莲平展光亮的细长叶子编过很多小物件,比如小宝塔、小水车、小笼子、小动物什么的。以前经过甘沟的唯一县乡公路很多年里都是沙土路面,从贡洼豁豁到韩家阴山的公路上,车轮子反复碾压过的辙沟两旁依然是马莲的身影,顽强,茂盛。可是,它却突然不见了。它们都去了哪里?
由马莲我还想到了许多别的植物,驴耳朵(车前草)、苦苦菜、灰条菜、狼舌头、兔儿菜、鸡窝秆儿、牛鼻子、羊肚菜、萝萝蓬(牛蒡)、马英子、荨(读xuan)麻、黄蒿、臭蒿、穰布、萱草、野雀烟、跟头花(狼毒)、散疙瘩、乌药、老鸹(读wa)叉竿儿、蕨山叶儿、葛老秆儿(蒲公英)、铁骨朵儿叶等等。这些都是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植物,多为中藏药材,亦可为猪、兔等家畜食用(我还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甚至更多花草的名字,比如半夏、党参、贝母、当归、川芎、黄芪、大黄等山间名贵中藏药材的名字。少时,有几年夏秋假日,我曾上山采药,以换钱,付学费。间或,记一些古药方,习药理。曾想如求学不能谋得出路,不妨做个中藏医郎中或曼巴,谋生或不难)。想起儿时就已熟悉的这些植物的名字,就像是想起了儿时很多伙伴的乳名,想起它们在田埂和山道旁静静生长的样子,继而闻到了它们身上的味道,那是童年故乡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也是童年的味道。由此反观这些词语时,它们已经不只是一些植物,也不只是几个简单的词语,而是一个世界。那里有我的祖先,也有我的童年。
这些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土物种,均属当地野生草本植物,多为近代开花植物,而前文所谓“迁徙的植物”,有很多自行迁徙的植物,而更多的是人工种植或栽培的植物,比如以前当地从不曾种植而现在也到处都是的一些瓜果蔬菜和观赏类开花植物。那么,借此我真正想要表达的又是什么呢?除了字面意思之外,它们应该还有某种暗示或象征的意义。那又是什么呢?它们与“夏里胡拉的光阴”这个短句出现在一起时,对我的生命或写作又意味着什么?即使我现在找到一条路径来展开叙事,那也是现在的路径,而未必是当初的心血来潮或写作冲动。
过去、当下和未来,写作过程的意义绝非一成不变,于情感和文本向度很可能会带来颠覆性的变数。这就像那株花园一角的马莲,它要还在那里,说不定已经长成一个故事了,可它不在了,拔了,丢了,这个故事也已经结束了。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最后完成《夏里胡拉的光阴》时,《童年本草》或《迁徙的植物》作为其中的一章没有出现的原因。我甚至感觉,文学史上的那些不朽杰作,如果没有诞生于当时那个特定的年月,日后的文学史上即便也会出现一部杰作,也未必就是我们所熟知的这一部。偶然性于写作同样重要。
而村庄山野不止有马莲,不止有草本植物,还有高大的树木。我小时候,全庄子至少有两棵核桃树、五六棵老杏树、六七棵李子树、八九棵酸梨树、十几棵老榆树老柳树,给我的童年留下过很多记忆。我清晰地记得,哪棵树长在谁家的墙角还是屋后,地头还是路旁。我很多次爬上下(读ha)家门前、上家房后、上巷头的那几棵老杏树摘过杏子吃……它们就像我曾祖辈祖辈的老人,年复一年站在那里,看着村庄里发生的一切,等风过,等雨来,摇头晃脑,手舞足蹈……
我原本是想为我故乡和夏里胡拉的人写一本故事的,对那里的很多人来说,那就像自己家的记事本,一翻开,看到的都是村头巷尾、左邻右舍的事情,亲切温暖。但是,真正开始写作时,我才意识到,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它需要一种既不动声色又耐人寻味的功力,我尚不具足。
好在,写作还在继续。于故乡的土地而言,亦然。是记也。
《夏里胡拉的光阴》即将由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