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伟章

昆仑，是中国历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文化符号之一。从《山海经》中的神山仙境，到历代典籍中的天下之中；从真实存在的山川地理，到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神象征，昆仑的内涵在历史长河中不断丰富、延展。

尕日塘秦刻石的发现，为重新认识昆仑文化提供了新的观察视角。循着“昆仑”这一古老名称的流变轨迹，也许能够更加深入地理解其如何从一座山走向一种文化，又如何从地理空间升华为精神坐标。

昆仑之名从何而来

“昆仑”一词的读音，和“穹隆”“窟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上古汉语里，“昆”读作kun，“仑”读作run，与形容天空浑圆拱形的“穹隆”一词音近意通。这种关联，藏着远古先民对天地形态最朴素的认知，也让昆仑早早被赋予“天中柱”的神话意象，成为古人心中沟通天地、连接凡世与仙界的神圣之山。

同时，“昆仑”的读音，还和阿尔泰语系中代表“天”的词汇高度相近，比如突厥语里的Kun、满语里的Kundurum，这也从侧面说明，昆仑这个文化符号，早在远古时期就跨越族群边界，在多民族交流中悄然流转。

关于昆仑的跨文化多元解读。“昆仑”的词源，学界一直有着多种观点，至今没有定论。学者苏雪林认为，它源自两河流域的“Kurkura”；凌纯声则提出，其与两河流域的坛庙建筑“Ziggurat”息息相关；丁山、程发轫等学者，更倾向于它出自羌语“火山”或是藏缅语里“黑色”的含义。

这些不同的假说，恰恰印证了昆仑作为跨地域文化符号的复杂性与包容性。还有一个有趣的发现，湘西苗语中称呼月亮为qela，读音与“昆仑”相近，这也让我们推测，昆仑最初或许还和先民的日月崇拜有着隐秘的关联。

从神话世界走向现实山川。在《山海经》的记载中，昆仑是“西海之南，流沙之滨”的奇幻秘境，书中描绘的弱水、炎火、火山等奇特景致，并非单纯的虚构想象，而是远古先民跨区域迁徙、开拓生存空间的隐喻。

后来，《禹本纪》《淮南子》等典籍，又将昆仑与大禹治水的故事紧密相连，赋予它息土填洪、孕育名山的文化意义，让这座大山从自然山峦，变成了见证民族融合、承载先民生存智慧的象征。这种“把真实地理神话化”的过程，最终让昆仑从一座具体的山，升华为中华文明起源的精神坐标。

上述关于昆仑词源与文化积淀的论述，为近代知识分子重塑民族文化、凝聚家国认同提供了重要支撑，相关观点，笔者在《“无与“仑”比：一脉相承的昆仑文化》一文中作过详细介绍。

昆仑如何走入近现代的中国

近代以来，西方文化大量涌入，中国传统的“天下观”受到强烈冲击。彼时的知识分子，急切需要一个能跨越时空、承载民族认同的文化符号，来接续文化根脉、凝聚民族情感。

而昆仑，作为《山海经》《淮南子》中记载的“帝之下都”，既有着与生俱来的地理神圣性，又有着广为流传的神话普适性，自然而然成为凝聚民族情感的理想“黏合剂”。

蒋观云是最早将神话概念引入国内的学者之一，他在《中国人种考·昆仑山》中，广泛引用《史记》《汉书》《水经注》等史书，结合《山海经》《穆天子传》的神话传说，甚至参考婆罗门神话，论证“昆仑山就是喜马拉雅山”“西王母是黄种氏族”。这一研究，对后世昆仑神话体系的研究、华夏民族起源的探索，都产生了深远影响。

甲午战争之后，民族主义思潮兴起，人们迫切需要追溯民族根源，用祖先起源神话筑牢文化自信。在近代民族国家意识形成的历史语境中，闻一多先生打破地域与族群的界限，将昆仑考证为“伏羲族圣地”，在《伏羲考》中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格局找到了上古依据。

古史辨派提出“层累说”，剥离了昆仑神话中迷信的外衣，为后人重新解读、重构昆仑文化打开了新空间。钱穆先生则从文化地理角度，将昆仑山脉比作“中华文明的摇篮”，还结合闻一多的人类学、文字学研究，强调昆仑与中华文明源流之间的深层关联，让昆仑在抗战年代，成为凝聚国人的精神符号。

在一代代学者的解读与赋能下，昆仑完成了从“具体山脉”到“精神符号”的蜕变。

一方面，它逐渐脱离了“昆仑到底是祁连山还是于阗山”的地理争论，变成抽象的、具有中华文化象征意义的精神图腾；另一方面，它的文化意义不断扩容，成为民族精神的绝佳载体。梁启超在《新民说》中，把昆仑的雄浑壮阔，比作中华民族理应具备的刚勇气魄；毛泽东在《念奴娇·昆仑》中写下“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借昆仑抒发打破旧世界、实现天下大同的革命理想；鲁迅则以昆仑神话为蓝本创作《故事新编》，让文字成为反抗黑暗、唤醒民众的“匕首与标枪”。郭沫若在《女神》中，借昆仑抒发自由创造的精神，让昆仑成为民族创造力的本源，呼应了当时“破旧立新”的时代浪潮。

从神话之山、道家仙山到承载家国情怀的圣山，昆仑的宗教内涵被慢慢淡化，实则是为民族精神、时代理想的提纯。

可以说，近代知识分子对昆仑的重构，是一场“传统的再发明”。他们在风雨飘摇的年代，从传统文化的积淀中拣选昆仑这一古老符号，注入民族存亡所需的凝聚力、抗争力与理想主义，让它成为转型中国的精神支柱。

新时代重读昆仑

昆仑，作为中华文明的核心文化符号，它的起源与演变，在一定程度上折射着中华文明的发展历程——从神话里的仙山，到现实中的地理山脉，再到深入人心的精神图腾，从阿尔泰语系中“天”的词根，到汉语里“穹隆”的宇宙想象，昆仑始终扎根在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里，维系着各民族的共同体意识。

随着近代文化研究的深入，“昆仑在青海”的认知越来越深入人心。青海一次次重大的考古发现，不断提升着它在中华民族文化一体格局中的地位；再加上“河出昆仑”的经典论述，将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与这座“宇宙山”紧密相连，更为“中华文明源自青海”提供了极具说服力的依据。

昆仑的近代演变之路，给了我们深刻的启示：文化符号的生命力，从来都在于它能持续回应人们对意义、归属与超越的永恒追求。这场跨越百年的昆仑符号锻造告诉我们，真正的优秀传统，不是尘封不动的遗产，而是永无止境的再创造。

近代知识分子以昆仑为炬，拨开时代迷雾，不仅重新定义了这座山的文化意义，更铸就了一个民族在激变时代里，坚守自我、锚定初心的精神能力。

在共建“一带一路”的时代语境中，昆仑可以被视为亚欧大陆文明交流的重要象征之一。从地理上看，它是东西方往来的天然枢纽；从神话上看，它既有《穆天子传》中西王母的东方神话底蕴，又能与希腊奥林匹斯山神话体系相互呼应、包容共生，助力构建休戚与共的人类命运共同体。

当下，打造青海昆仑文化恰逢其时。“秦始皇遣使采药昆仑石刻”的发现，无疑为扩大青海昆仑文化的宣传效应、提升其文化影响力，创造了千载难逢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