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的根本: 环境、历程、心

□郭建强

我手边有四部非洲诗选,按出版时间排列如下:

《非洲诗选》,周国勇和张鹤编译,1986年于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收入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国家,也就是习惯称作黑非洲的诗人作品及民歌,共辑入21个国家60位诗人的113首诗;译自英文和斯瓦希里文的非洲诗歌选本。

《黑非洲诗选》,由青江先生译,是由都江堰市文化局和玉垒诗社印行的。纸张单薄, 但排版和插图用心,译文也生动,音韵活泼。以上是我能找到非洲诗选最早的汉语译本,皆出自四川。

第三部《非洲现代诗选》内容浩瀚,语跨法、英、葡,还有非洲民族语言,所列诗人,指含非洲大陆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称得上是目前汉语诗界最为齐备的现代非洲诗人作品的荟萃。尤为可喜的是附有《亡灵书》等非洲铭文古歌的节译,还有不少民歌也值咀华。译者是汪剑钊先生, 译作多有精品。

第四部诗选《这里不平静·非洲诗选》,是由南非诗人菲丽帕·维利叶斯、德国的伊莎贝尔·阿闺热和中国当代诗人萧开愚合作编译的。特点是诗集列为五大主题,分别为“风景和变化”“身份、历史和语言”“压迫与反抗”“爱”“希望与前途”。看看这种分类,处境、感受、行动等等关键词跃然而出,以诗的形式表现出了一个古老的、活着的非洲。诗集所选作品很有冲击力,译者均为当代中国诗人,这种跨语境、跨文化、跨时空的诗歌的脱胎转世,其直抵当下,直指人类,也指向未来。

四部诗集尽管着眼点有别,风格、行文有别,却共同地传达出了只能来自非洲特有的环境的气息、特征和所蕴含的历史。我理解的诗歌翻译,就在于生成为另一种语言后,仍然葆有原作语言中的种种信息;这种信息尽管在一路“翻山越岭”“涉江渡河”中不断挥发、弥散、丢失,但负责的译者,一定会尽可能地将这种诗的盐巴带到目的地——哪怕打开箱袋, 双手捧出的只剩月光照耀的手掌上的盐的芒刺。

我的意思是说,原作中葆有的环境的、历史的、个人际遇的种种水火土风电,种种血泪汗水,种种鸟兽鱼虫花草,种种语言的骨骼肌肉和纤维组织,都是另一种语言的读者感受和爱上对方的基本的、珍贵的材质。因此,翻译的转化虽然带有不可脱离的无奈之举,却不能沦陷为一种过度和过分的“规训”。我很不赞同将佛罗伦萨评作“翡冷翠”,这种中国文人玩赏式的译法,得到的是小趣,失去的是那座城市的整体的辉煌和璀璨。同样,年轻时读傅东华先生所译的《飘》,小说人物名字均汉化,这样讨好读者,完全是不伦不类。在此之前,古代中国汉语世界的大规模译经活动,给汉语世界带来了难以估量的影响,汉语生发了新的思想的、情感的、审美的活力,于后世提供了很好的样本。参看藏文化的形成和发展,也会得到关于翻译的种种相近的认识。来自异域的文化成品,在翻译后的世界里应该留有一些被逐渐解读、理解、论辩的时间和空间。这是对文化生命的尊重,也是对文化传播规律的把握。

诗人的神圣职责在于发声。这可以是低语,可以是雄辩,可以是反讽,可以是歌唱。以上种种是深植记忆深处、文化深处、伦理深处、情感深处、身体深处,而作用于现实境况和个人际遇的反应。不同于别人的是, 之于诗人的,最终是来自语言的美的创造性反应。

阅读四部诗选在汉语中保留的非洲之盐、非洲之土、非洲之光、非洲之血,大致可以领略这块初始的、浑厚的、多元的,承受多种和多次撕裂的大地的精神、气质和历程。在这里,我不用“历史”而置入“历程”一词,意在每一首诗其实都是一个微型宇宙,都是种种历史的呈示和不断生成;诗歌中的历史,是一个生命体之于人类全部经验,尤其是所处时空、境况和文化的整合。在很多非洲现代诗人的作品里,我读出了只能是在非洲才会生发的雄狮的眼神,大象踏踩丛林的步履,以及那些干燥的风土扑向水洼的散漫和自由。最让人心悸、心痛和振奋的,仍然是那些饱经凌辱和刺伤而发出哀痛的、哀伤的,和愤怒的、反抗的诗篇。这是非洲的骨头蘸着非洲的血,写在太阳和月亮之上,写大地荒野,丛林和沙漠,农田和城镇的诗篇;更是写在大陆和大陆上的各种生灵都经受过的历程上的诗篇。然而,如果我们认为这样的诗篇仅仅是非洲的诗篇,那就大错特错了。毫无疑问,这样的屈辱、奴役,这样的伤害和创痛,这样的愚弄和欺骗,实际上是存在于人类所有不同文化的历史与形态之中的;并且在今天,仍然存在于人类世界,存在于人类和人类的关系之中,存在于人类对待世界和万物的态度和方式之中。因此,当代非洲的诗篇,不啻是对整个人类文明的警示、批判和指向:歧视、纷争、奴役、特权……凡此种种,无论于个体还是全部,都是有毒的、有害的,是相驳相背于文化和谐、心灵和谐,万物和谐的东西。与之相对,非洲娱神娱人的手鼓转化为激越的战鼓,其珍贵之处,不言自明。我所希望或理解的非洲诗歌,是非洲的每一位优秀的诗人、每一首诗能够传达出全部的和整体的非洲的历程、气象和言辞;我认为这对于我们毫无理解的阻碍(当然需要注释)。理由在于,这些经验、感受和期望,是我们共有的——就像杜甫的痛苦和惠特曼的孤独,可以为全世界的诗人和读者理解一样。

我期待翻译能认出灵魂的部分。

在非洲诗人的作品中,我努力感受那些历史的幻影在科特迪瓦面具舞间闪现,用肢体传达难以言说的激情、冥想和启示;在钢琴和非洲鼓合作中,现代诗歌可以唱出非洲民歌中的那种单纯、嘹亮和婉转,当然这应该是新的旋律。我知道,我面前的这些诗歌带着维皮亚山脉的苍古,奥雷斯山脉的云阵,显示着诗的伟大、端庄和丰富。我也感受到诗歌中尼罗河的涛声拍击和抚慰着两岸;刚果河的愤怒和热烈出没于白昼和黑夜。我在接近诗歌中的丰美,接近那些人,倾听他们的呼吸、交谈和歌唱。感受他们的心,心跳,心跳之美。

诗的翻译,就是翻译心,传递美,传递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