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湖的蓝冰
张 旻
冬至一过,湖岸被长风吹积堆砌起了冰墙,成了青海湖冬日的蓝色岸堤,冰墙蓝莹莹地围着青海湖边缘蜿蜒曲折,蓝冰尽处是天际。如果见过未封冻前大风吹彻的湖面,此时景象猛然看去像是惊涛瞬间被凝固,也想象成女娲氏补天所用材质剩下的边角料。
青海湖本身以蓝为名,所有的海都是蓝色的,因此观遍寰宇陆洲有红海、黄海、黑海、白海,没有以蓝海命名的海名,唯有更蓝的海叫青海。在颜色、风貌、气候、物产、人文等方面青海湖都具有不同显著的特征,其中最为醒目还是颜色。
兰陵圣者以《劝学》作为他流传万世之书的开篇,又以“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作为百代华章的文首。仅此一句,已前无古人,他紧接着说:“冰,水为之,而寒于水。”千载之下依旧没有与之能相并的哲言。蓝是青的基色和底色,冰是水的另一种品格,蓝冰是青海湖久不为人知的秘景。
许久了,好像没人说过青海湖的蓝冰,有青海湖就有青海湖的蓝冰,蓝冰的旖旎是近年来才被人们赞叹和审美,张若虚若看到了蓝冰或许提笔发问,湖畔何人初见冰,蓝冰何年初映人。也不必唏嘘喟叹,人与万事万物相逢有期。
夏日穿越绿草覆盖的群山和草原后看到青海湖的蓝波,与走过冬日高原万千枯黄中看到蓝冰是截然的心境。蓝色的波涛是温柔的,流波粼粼,浮光跃金,也会波涛汹涌,等到冬天青海湖冰封后,一切归于平静。
蓝色冰堆是晶莹的,嶙峋的,谽谺的,看似灵动且有张力,但冬日的大风和阳光撼它纹丝不动,直待春风来,重归大湖荡漾起来。
如此折返冰波之间轮回,好像《心经》差了一句,不动不静。到底是青海湖夏日的蓝波凝结成了冬日的蓝冰,还是青海湖冬日的蓝冰消融成了夏日的蓝波。这样的发问大湖报之以莞尔一笑。蓝波不是蓝冰之前奏,蓝冰也不是蓝波的余韵。波归波,冰归冰。湖在不同的季节有不同风貌和形态,人在不同阶段有不同面貌和心态。
蓝冰层足有三尺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十日之寒,百日之寒,湖水虽然变了形态,而不改其色。从未涉足青海湖岸边的王昌龄有“青海长云暗雪山”之壮阔意境,也有“一片冰心在玉壶”的自明心志。
蓝冰会让所有的诗人寻找最精确的词语吟唱,蓝冰让所有的画家调出最接近的色度描摹,蓝冰让所有的作曲家谱出最协和的旋律演奏。蓝冰散发着幽幽暗暗的荧光,仔细看蓝冰上有隐隐字迹,鸟迹虫痕,若隐若现。再凝神,听到蓝冰还发出一缕幽音,穿行在蓝冰之侧,如梦如幻,昨日之苦,明朝之虑,有生之乐,虚生之忧,不再纷纷扰扰。情不自禁问今日何日,此生何生,此地何地,此景何景。
造物者让大地五颜六色,五色令人目盲,七色、九色、千百色让人如何。切莫忧虑,造物者用纯纯的蓝定调天空,一调五颜六色的杂,更映衬的千百色的炫美,蓝色最能抚平人们心中块垒,也能让人恬静安然。
先哲庄子望着深邃的蓝天发出天问:“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天空的蓝色是它本来的颜色吗?还是因为天空高远而看不到尽头的原因?无所不窥的庄子在北溟、南冥、东海间神驰,唯独没有顾及西海,庄子那么喜欢描述各种颜色,没有看到蓝冰,是庄子、青海湖、蓝冰共同的欷歔。如果没有这个遗憾,庄子会认为天空高远的尽头就是幽邃的蓝冰色。
切莫认为蓝冰就是一抹蓝,是单调,蓝冰的姿态多着呢。晨光中蓝冰闪烁着调皮,仿佛天空是它点亮的。正午强光下的蓝冰却显得无为,历经世事般静谧,也许是蓝冰自我持重,也许点化走进它的人。夕阳晚照中的蓝冰如晶莹剔透的酒杯,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人间留晚照,若留不住,蓝冰就开启湖岸羚羊和天鹅的梦,只有矫健的羚羊和骄傲的天鹅能匹配蓝冰的灵动。
彤云密布,长风狂吹,大雪初霁,新月映照,星辰闪耀中蓝冰因境而变,因人而显,幻化无穷出各种瑰玮姿态。最艳丽的莫过冰层中有三棱的冰凌,阳光被天然的三棱镜析分出赤橙黄绿青蓝紫,折射旁边的碎冰上,碎冰再次粉碎彩色的光线,蓝色冰堆光怪陆离亦幻亦真,缤纷点点片片,绚丽千千百百。
湖边的藏族诗人端智嘉几度见青海湖的冰封了又解,解了又封,感慨成诗句:“你被寒风封冻,封冻,鱼儿钻进湖底,青海湖。你被暖风解冻,解冻,羊儿到你身旁,青海湖。”蓝冰凝亦凝,蓝冰释亦释。水中的鱼儿和岸上的羊群各得其乐,各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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