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荚蒾
李万华
李万华,1972年生于青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学员。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出版有《西风消息》《金色河谷》《焰火息壤》《山鸟暮过庭》《山色里》《群山奔涌》《丙申年》等。曾获百花文学奖散文奖、青海省文学奖、青海省政府文学艺术奖。
香荚蒾是西宁市最早开花的灌木。有时,香荚蒾太性急,会在十一月含苞待放。某年元旦,我在薄雪中走,见到街头一丛香荚蒾正举起许多花苞,有一两枝,甚至开出小至不能再小的花来。花开在深冬,令人迷糊,不知那是植物的旧岁还是新年。俯身探查,发现花苞并没有被冰雪冻伤,绽放的几枚花朵,虽嗅不到清芬,但花瓣柔媚,不曾干枯,明显不是旧年的花朵。
除去我,糊涂者大有人在,有人因此分不清丁香和香荚蒾。香荚蒾和丁香,怎么能够混淆呢,它们的花型与香味再怎样相似,也应该分得出一个是花旦,一个是青衣。丁香弱柳扶风,满腹幽怨,香荚蒾仿佛来自大漠,可以高歌“愿今日得遇知己画眉郎,锦心绣腹,怀壮志,性温良,吟妙句,成佳章。”如果单从植物学角度讲,它们根本不是一个科,香荚蒾属忍冬科,与锦带花为近亲,丁香为木犀科,与连翘有亲缘关系。香荚蒾先开花后长叶,丁香先长叶子后开花。
据说香荚蒾也有野生的,与其他灌木混居在高山森林。香荚蒾野生,英姿是不是更飒爽,未曾亲见。
我们很少称呼它为香荚蒾,只叫它探春。青海方言中有很多古意盎然的词,年轻人以为土气,嫌弃不用。我读《红楼梦》,读张爱玲,时不时从中见到一两句,揣摩一二,察觉到妙。探春这一称呼,估计不仅仅属于青海民间,查资料,香荚蒾果然也有叫香探春的。“香”字俗,不如直呼探春。
立春后很长一段时间,高原的植物们还在安静地等待。有什么可等待的呢,有时,我也会坐在它们身旁,观察它们的等待。云已飞起,风不再冷硬,放眼天地,似乎没有什么可以等待的,而且很长时间内,什么事都不曾发生。大约该来的,山高水长也会到来,不来的,海枯石烂也是枉然。
三月上旬,香荚蒾打出花苞。散步时蓦然见到,有些吃惊。那些花苞仿佛小号的释迦果,又似长满疣粒的某种暗红色小爬虫蠕动。一树这样的花苞密集枝头,从远处看,实在唬人。惯常的花苞,承袭传统模样,循规蹈矩,易于忽略,香荚蒾的花苞,一看就是另类。
于是日日去广场等待花开。我所知道的,凤仙花的种子一星期便可发芽,栀子打出花苞,一星期便会绽放,还有更早的,我曾种过一种菊科小花,三天便发芽。想来香荚蒾也会这样,以一星期或者三天为限。然而七天过去,花苞除去略微长大,粉色稍浓外,并无其他动静。两星期过去,除去再长大一些,依旧没有动静。
这时候,新疆杨的雄树已经挂出暗红色花穗。它们起初只是兔子耳朵模样,乖巧地翘着穗尖,渐渐长大,开始成为尾巴满树垂挂。榆树开出碎花,那是一枝枝深紫的圆点,若用手碰触,会有花粉飘落。桦树也挂出葇荑花序,毛茸茸一树,我去摘一枚看,结果是旧年的种子,以假乱真。我同时看到,榆叶梅、丁香、连翘也在慢慢行动,它们在春天这个起跑线上,进入各自相应的跑道。
它们始终平行,还是会多面交叉,是清冷自处,还是会热闹轰然?人世的秩序,或者人世的混乱,是否会将它们潜移默化,不得而知。算一算,我已朝广场跑了十几天,这其间,一场春雪不厚不薄,坪内人工种植的草,已经从枯黄的旧躯体下露出新的芽尖。我因此确信,此一时我所见的草,再不是去年的那一丛。“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人事更替,物换星移,怎么想,都不应该是件令人称快的事。扁柏也焕发出一种色泽,原先苍老的灰白,此时如春草一般带了新绿。吹葫芦丝的女子,早将《军港之夜》换作《彩云之南》,走象棋的老翁,拎出他的鸟笼,蒙古百灵那含着露水的小嘴巴已经高歌了六七个早晨,而那个坐在轮椅上,始终戴着白色口罩的女孩子,也已经在沙枣树下停留了无数次。我绕着广场,慢悠悠地走,一圈十几分钟,三圈才能听完一曲施特劳斯的《变形》,如果要听勃拉姆斯的《德意志安魂曲》,需要走五六圈。
3月22日,在我快要气馁、试图将散步的地方换作稍远处一座山头时,香荚蒾在一个光线明净的午后,突然打开它的粉色花瓣。它同时散发出芬芳,仿佛戴安娜打开她希思黎牌子的香水瓶。
在那一刻,我全然放下心来,仿佛开花是我自己的事。现在,我将这件事情完成,如同合上一本读完的书,再无需花费精力,我可以退后一步,抽身离去。原来所谓的等待,全部出自我一厢情愿。仿佛理一堆毛线,抽出线头,慢慢绕成一个线团,都出自我手。我急切前行,试图相遇,而香荚蒾,在另一条小路上,默然前来。想来万千相遇,没有几种相遇能够提前预设,也没有几种等待,如同看上去那样,只为等待。
然而我知道的,余下的时间内,我将一次次与之照面。我将一如既往地,散步路过它时,会凑近俯身探看,会拍一些照片,会在离它很远的地方,驻足嗅闻。这么多年来,一直觉得香荚蒾的芬芳独属于家园,是在混杂的人群中也能清晰辨出的那一种,它早等同于槿篱上的雨水,暮色里的炊烟。
图片由本报记者朱青芬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