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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心千古情韵长

——品读纳秀艳教授诗集《素儒诗选》

《素儒诗选》纳秀艳 著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刘文雯

一切情,不在表处,而在心里;不在言语,而在字里行间。当我翻开纳秀艳老师的诗集《素儒诗选》时,敬畏与感动便油然而生。纳秀艳老师在扉页有言:“今生与文学结缘,读书、教学、写诗、相夫教子,不过如此。”细细品来,老师将自身见闻感怀与生命体验诉诸笔端,情思细腻婉转,诗意自由流动。随诗之所叙,我的思绪亦奔腾回旋。鲍鹏山教授在诗集序言中说道:“写诗,不是生活的艺术,而是人类生活本身。”每一个生命都有责任,每一种生命绽放的声音都当被铭记。敬畏时间与生命,是人诗性的体现,亦是与诗歌共鸣不可缺少的品质。

一

“春至家山”篇章,呈现出独特的河湟地域风情。纳秀艳老师尤擅描摹四季景致,春日风情尤为盎然,笔下有《春至家山》《春雪》《盼春》《春华》《春蕊》《春柳》《春红》《春鸟》等佳作。纳老师观察入微,描写精妙,从残雪的素白到新芽的浅绿,从点滴清寒到缕缕芬芳,以渐变的色彩与温度,倾情勾勒出一场美丽的春之诗境。“春满枝头香满楼,桃花巧笑杏花幽”(《河湟春》),以深妙笔法刻画桃杏之姿。桃花的明媚与杏花的幽静相映成趣,芬芳似随清风弥漫。其细腻笔触下,柔软而温暖的春意仿佛触手可及,生命的欢欣与希望亦生生不息。

短章不足以承载老师的诗情,她以饱满的情思写下六百余字的《桃花行》。其笔触超越时空,从烟雨江南到白雪皑皑的北国,从远古的朦胧到现代的清晰,桃花的绽放与凋零,在广阔时空中交织成一幅幅生动画卷。花的荣枯,恰似人生的缩影。花朵能期待来年绽放,人的生命却仅有一次。“花落明年还生树,青春一去不复来。君看今年树头花,岂是去年故枝开?”《桃花行》实则是对生命旅程的深情吟唱,既描绘了桃花盛开时的绚烂,也刻画了花落之后的静谧与沉思。诗中虽流露出对生命短暂的淡淡哀愁,更洋溢着对生命价值的体认与寻觅知音的殷切期盼。

春日繁华淡去,最令人心生感慨的,便是秋日的沉稳与韵味。秋拥有洗尽铅华的魅力,正如阿多尼斯所言:“冬是孤独,夏是离别,春是两者之间的桥梁。唯独秋,渗透所有季节。”旧的故事在夏天落幕,新的故事在秋天复始。秋之于老师,是心绪的纷繁交织:会有“黄昏疏雨潇潇地,秋草夜阑犹恨霜”(《秋恨》)的幽苦;会有“湟水西风泛细浪,小桥寂寞老白杨”(《秋霜》)的凝思;会有“笑谈山色眼前老,吟罢新诗也自嘲”(《秋日抒怀》)的排遣;但终会走向 “明知秋老光阴短,不负东篱菊蕊香”(《秋》)的豪情。

苦楚与凝思,多源于特殊的时令与物候。九月多雨,亦多相思,借着秋雨,女诗人独有的愁思缓缓释放。纳老师有诗云:“萧萧暮雨洗秋山,霜染层林改玉颜。脉脉芳魂悲旷野,盈盈秀色傲人寰。”(《秋山暮雨》)这般时节里,万物仿佛都染上一抹淡淡的忧伤。愁思难消,更难寄托,唯有倾注于诗心之中。然而这种忧伤并非全然消极,它是沉淀后的释然,是对生命流转的深刻体悟。诗人巧妙化用《诗经》中的意象,诸如 “蒹葭”“蓼莪”等。这些本就含蓄深邃的意象,被纳老师赋予了新的内涵与生命。“蒹葭白露共泽畔,数点暮鸭引新愁”“常忆故园门前柳,断肠蓼莪起心头”(《九月廿三夜闻惊雷听雨有感》),她以细腻心绪与深切感发重新演绎古老意象,让诗歌更显深邃悠远。

释然与豪情,生发于诗人内心的向往与对高洁人格的追求。老师喜菊,敬仰陶渊明的隐逸精神,有诗赞曰:“晋代桃源百世扬,书中不觉岁时长。闲云岂羡先生柳,只慕东篱菊蕊香。”(《读陶渊明诗》)落花无言,人淡如菊。老师宛如一朵淡雅的菊花,静静绽放,不争不抢,却自有芬芳。她话语不多,却掷地有声,如同秋日里轻轻飘落的菊花瓣,虽静谧无声,却风过留香,沁人心脾。她眉宇间透露出一种淡然与超脱,仿佛世间万物皆无法扰乱其心境。纳老师《素儒诗选》,文如其人,纯粹又深刻,不乏对生命的观照与对世事的洞察。

二

诗是树叶,比秋天短,比世界长。山高路远,读诗是在看风景,读诗也是在找寻自己。在“细雨梦回”篇章中,老师多有缅怀母亲的深情之作,字间满是哀思。“常忆儿时明月夜,依偎母怀醉红楼。”(《母亲去世十周年祭日抒怀》)其诗如纤巧织锦,在读者眼前缓缓铺展,引领人穿越时光长廊,重温那些温馨交织着淡淡哀愁的场景。纳老师的笔触细腻且深邃,字里行间溢满对双亲深切不绝的思念,以及历经人间冷暖后的沉痛感悟。《探亲》四首与《慈母去世九周年祭日抒哀思》五首,尤为动人,其间深悲,岂一个“悲”字可尽述?“言念吾父,渺其如云。蓬山深处,使我伤心。言念吾母,温其如春。往事历历,乱我心神。”(《秋风秋雨》)言辞间哀婉缠绵,思亲之痛,无以名状。

诗集里,除了对双亲的深情回忆,还有对众多亲友的缅怀。其中,老师为其恩师夏传才先生所写的诗篇感人至深,字里行间流露出深切的感激与怀念。“化雨春风沐新树,夏师懿范大儒存(《寄恩师夏传才先生》)”,“素笺轻展撰心字,懿范学风浸芳菲(《悼念夏师》)”。师道之圣,不仅在于传授知识,更在于以身作则,润泽终生。纳老师于不惑之年追随夏传才先生深研《诗经》学,其历程艰辛而记忆隽永。对于求学时光,她曾多次向我们娓娓道来,言语间满是对过往的珍视与感慨。她常说,夏先生不仅是她的学术导师,更是她人生路上的引路人,教会了她如何以诗为镜,洞察世间百态,体悟人生真谛。她也常告诫我们,学习之路虽长且艰,但只要心怀敬畏,脚踏实地,便能收获满满。正是这份坚持与执着,让老师在《诗经》研究的道路上深入浅出,也使我们这些后辈受益颇深。

“诗者,幽明之际(王夫之《诗广传》)”,老师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智慧论断。从缅怀双亲深情,回溯恩师教诲,再至寄语挚友心语,老师以诗传情,沟通心灵,深绘人间真挚情感。从这个意义上讲,《素儒诗选》不仅是一部诗集,更是一部充满情感与智慧的人生教科书。

三

看世界,品至情,找自己。老师以笔绘世,绘人,亦绘己。缅怀往昔,她低吟“愁心何处寄,最怕忆流年”(《忆流年》),字间满是盛年难再的怅惘;孤寂之时,她直言不讳,“此恨犹关风与月,孤芳独赏一生存”(《怀旧》),展现出内心深处的孤高与自持;待心境豁然开朗,她则高唱 “莫叹青春短,西山已添霜。倾心诚相待,何论短与长”(《感怀》),这是对生命的热爱与对时光的珍视。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我们往往被外界的声音和期待所牵引,却忽略了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自我。老师以诗为镜,“允许一切发生,也允许一切不发生”,这种超脱与淡然,是对生命无常的洞悉与接纳。《论语》云:“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当我们以平和的心态接受生活中可能发生的一切,不论成败,不论喜忧都能从中汲取力量与智慧。

诗集附录中,老师慷慨分享她个人的读诗感悟,其中最触人心弦的,是她阐述的读诗之第四维度——生命的态度。“用生命的态度读诗,就是放弃主观,放下自我的关照方式,将心灵放逐于诗歌的境界中,游曳其中,荡尽尘滓,洗尽浮华。沉潜在与诗构成浑然的生命天地中,悠然自得。”是的,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向外的索取,而在于向内的建立。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轨迹,不计较一时之得失,不拘泥一时之困境,以从容闲适之心坚守热爱,以全力以赴之态为热爱奔走,方可无憾。

读者从诗人的字句里找寻共鸣的诗意,但诗句的终极意义是指向每一个自己。日夜轮回,风声飒飒。亘古不变的诗心,隐匿于我们内心深处,静待人们去发掘,去寻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