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假日特刊 PDF 上一版

中 秋

□王玉兰

中秋月饼香满院 朱锦明 作

秋分过后,河湟地区的田畴便都换了颜色。麦子青稞、大豆菜籽,统统用饱满的果实回馈农人一年的忙碌。秋分过后,一年一度的中秋节接踵而至,今年中秋过后没几日,便到了寒露。时序流转,节气与佳节相遇,竟生出一种异样的情致来。这个时节,河湟的天空,就真的高远起来,云是单薄的,风是清凉的,早晚出门,需得加一件外衫才行。天气是真格凉了起来。

父亲总是止不住喟叹:日子过得真快啊!是啊,眼看一年就要过去了。我接过父亲的话也感叹道。

每逢中秋,回忆如潮。

我从小跟随父母外出过光阴,极少有机会待在爷爷奶奶身边,也极少有机会待在故乡湟中。但记忆里,中秋佳节带来的温暖和欢愉,仿佛始终定格在回忆的锦囊里,每逢开启便周身舒畅。

记得故乡麦收时已近末伏,收完麦,碾了场,一切收拾停当,打出新麦时便到了中秋。麦黄时节,青壮年齐上阵割麦,男人将扎好的麦捆子一车车运到打碾场上,铺展开来,像给大地盖了一床巨大的金色褥子。日头升高、艳阳高照时,骡子便不知疲惫地拉着石碾子在场上开始转圈,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女人头戴各色四方包巾,手持木杈,跟在碾子后面翻动秸秆。金黄的谷粒从干壳中迸跳出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晌午时分,大家伙儿便在场边的树荫下围坐在一起歇息。各自拿出烙好的馍饼、一暖壶酽酽的熬茶,还有人家会拿出自家腌的酸菜,寒暄着、谦让着。他们喧着家长里短,喧着今年的收成,交换着各自的食物,也交换着心情。话语朴实简单,却透着满足。

吃过晌午饭,大家便开始忙着扬场晒粮食。丰收的季节里,最热闹的莫过于扬场的场景。村里有经验的老把式会抓一把碾好的麦子扬向空中,风把麦糠吹走,饱满的籽粒则簌簌落地。这个当儿,孩子们是闲不住的,他们在场院上、谷堆边奔跑嬉闹,就算一不小心跌倒了,也很快一骨碌爬起来继续疯闹,场院上空的太阳就在庄户人热闹的忙碌中往西挪移。太阳也是要回家的。

日头西斜时,部分晒透的粮食也该装袋了。于是大人用木锨铲粮,孩子们帮着撑粮食口袋,把晒干的粮食装袋、捆扎、装车。秋天的打麦场从来都不会感到寂寞。爷爷奶奶和所有的亲戚乡邻都亲切地称呼打麦场为“场”。一说到“场”,所有人心领神会。孩提时代的诸多快乐都在这场院上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夕阳西下,空气中还弥漫着新谷的香气,这一天的打碾工作暂告一个段落,空荡荡的场院静了下来。月光已经悄然爬上了山头,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照亮了院子一角堆成小山般的粮袋。未及全圆的月亮依然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丰收。

新麦磨成面粉后,蒸八月十五的大月饼馍馍便被奶奶提上家庭重要议程。蒸月饼可是奶奶的拿手绝活。在爷爷奶奶眼里,用新面蒸了月饼才算这一年辛苦正式宣告胜利。层层叠叠的面皮中,融合了红粬粉、姜黄粉、香豆粉、胡麻粉等天然色素,大月饼上点缀色彩鲜艳的花卉、动物、吉祥的面点纹样,富足、幸福与和谐尽在其中。那时候的大月饼没有精致的馅料,只是一种简单的蒸馍,奶奶还会用植物颜料给每一个刚出锅的大月饼点上红点。那时候的月饼馍馍嚼在嘴里,有一股别样的香甜。现在想来,那必定是阳光和雨露的味道,也是汗水的味道。

我是最馋这样的大月饼的,直到现在,也总会在中秋节来临时做上几个大月饼,我从记忆深处搜寻出奶奶和母亲做月饼时的一招一式,自以为很用心地去做了,然而,每每做出的月饼还是缺那么一点难以言说的味道。一饼一世界,年少时遗留在舌尖上的记忆,仿佛再也回不来了。我想,所谓中秋团圆的传承,或许就是一种舌尖上的、记忆中的味道。

中秋之夜,奶奶用蒸好的大月饼祭月,那枚献给月亮的饼,最终亦落回尘世,滋养着世间最平凡的牵挂。

打碾的日子年复一年,村里年事已长的长辈乡邻们相继离开,就连记忆中还是壮劳力的叔叔婶婶们都已年过七旬、头发花白。他们脊背佝偻,而山上,沟沟洼洼里的土地看上去却永远年轻。

每个人都有个故乡,人人的故乡都有个月亮。人人都爱自己故乡的月亮。想来人生在世,犹如月有圆缺,离合本是常态。然而只要天上那轮月还在,人间便有一份共同的念想,系着游子、系着故人、系着亲人、系着土地、系着依赖土地而生的所有人。富足的生活里,只要还能在中秋时节闻到新麦的香,看到满圆的月亮,生活便有了最踏实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