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 茜

早春的一天，城内柳叶才上枝头，湿润的黄河边已是青丝缠绕、杏花点点。突然，密集的树梢间，飞出几只俊俏的苍鹭，鼓动起裙裾般丰满的羽翼。

显然，它们发现了我们的到来。

此时，黄河水碧波涟漪，倒影插波，经过在上空的一阵急促盘旋，掠过河面的苍鹭，落在纤细如火柴棒粗细的树干上。

孵卵期的苍鹭，小心谨慎，目光犀利。

苍鹭属大型水边鸟类，又名“灰鹳”“青庄”。尤其青庄，总让我浮想联翩，难抵诱惑。只见它体态轻盈，脖子颀长，红嘴尖尖。一身灰黑羽毛，静若墨玉，羽端露白。几缕黑丝状绒毛如发辫，自头顶向后飘散。不动时，状如泥塑；起飞时，势如羽扇，摇曳多姿。

透过镜头，看到的苍鹭竟如此动人，是我没有想到的。但苍鹭自己清楚，作为一只飞鸟，特别是候鸟，身体每一部位、每一细节都是为了便于飞行、捕食、藏身，与观赏者无关。当然，还必须有吸引异性的作用。

经过一番紧张忙碌，苍鹭返回各自营巢，只留下一只放哨的雄性苍鹭，单腿独立于细端末梢，两只黑色眼珠，炯炯有神。

我在离那棵杨树不远的地方默默等待，手中一架小微单，用来弥补我视力的严重不足，代替望远镜的作用。午后，天高云淡。放哨的苍鹭，终于离开哨位隐身于密叶。

自古，人类就从未停止过对鸟类的模仿，对鸟类各种感觉的探知。人们往往会思考，作为一只雨燕，发出悠长而尖利的鸣叫，是什么意思？作为一只帝企鹅，潜入漆黑的深水中，是什么感觉？

无数候鸟往返迁徙的事例足以证明，许多鸟具有能够指导它们迁徙，找到准确位置的磁感，在日趋严酷的生存环境中，寻找安身之所的本领。比如选择在南方与青海之间，不辞辛苦，往返迁徙，在黄河上游尖扎，这样一处相对偏僻、视野开阔、食物充足的地方安家落户。更迷人的是，苍鹭拥有情感生活，深知自己责任重大。

但大部分时候，人类仍然会低估鸟类的感官，以为它们只是羽毛华丽、敏感脆弱的飞禽。却不知，它们还有着与人类颇为相似的社会化关系、小群体生活，不仅使它们具备足够的勇气和安全感，还让它们有条件互相关心、照看彼此的孩子，与自己的配偶保持长达十几年的繁殖关系。

当我靠近这棵大树，在草丛的掩护中逗留了一段时间后，更加认定鸟类学家的精准研究。我发现，惯于群体生活的苍鹭，在这棵枝叶稠密的杨树上，至少营造了十几个鸟巢。事实上，只要有了温暖的家，苍鹭便会随遇而安，笑对整个世界。

其实，三年前，有人就在这里发现过苍鹭，原以为它们只是偶尔观光，不想却成了这棵树上，这个小村子里的居民。但，不知为何，一直听不到苍鹭的鸣叫，哪怕是几句微弱的闲言碎语。也许是怕影响到孵卵的雌性苍鹭，想为母子提供安宁舒适的环境；也许，还有别的顾虑。

他说，由于南方的沼泽地、水塘、芦苇丛被大量占用改造、逐渐减少，已经很难在野外看到苍鹭。而此时，黄河水縠纹皱绿、柔美清凉。我能感到苍鹭巢内温馨的生活，雌雄苍鹭耳鬓厮磨、窃窃私语，轮流将身子贴在即将出世的孩子身上时，倾注着感情。也能感觉到，那只神态自若、少言寡语，同时保持警惕，密切注意我的雄性苍鹭。

前几日，和摄影家一起欣赏过青沙山下的蓝马鸡，领教过鸟类高出人类几倍的视力，敏感、缜密的观察力，黑暗中分辨事物的特殊本领。同人类相似，有着两只朝前看的眼睛的鸟类只有鸮型目，比如猫头鹰，完全依赖双眼视力获得景深直觉。但更多的鸟类，如蓝马鸡、云雀、燕子、雕、隼、鵟的眼睛却长在脸的两侧，且眼睛后面还有两个比人类眼睛多出一个视觉中心的视凸。这就使得这些鸟类具有人类无法企及的非凡视力，比四足动物的眼力还要深远、敏锐、清晰。

我自己就多次见过鸬鹚从几百米俯冲下去，自湖面飞速叼起一条裸鲤；长尾山雀在枝条间穿梭，一眼看到树皮上的一只昆虫，快速捕捉进食的情景。这一切都是人类达不到的，更何况，对苍鹭狭窄秀气的面孔而言，两只眼睛占据了太大部分。于是，我判断，苍鹭的视力定是同类中的佼佼者，像隼，像鹰，像云燕，具备两个视觉中心的视凸，不仅有极好的侧向视野，还有宽广的正面视野。难怪，当那只放哨的雄性苍鹭在枝头纹丝不动，根本无须左右环顾，便已然洞悉全部。

太阳缓缓西沉，安静的村庄仍无一丝动静。我耐住性子，继续在河边漫步，利用枯燥的等待时光细细品味有关鸟类的趣事，猜想鸟巢聚集的小村庄里发生的爱情、欢乐、死亡，生命的诞生。就在这时，一只雄性苍鹭蓦然现身，恰似一道黑色闪电划过河面，激起层层波纹。紧接着，又有几只雄鸟，飞起落下，又飞起落下，互相追逐着，从一根枝条飞向另一根枝条。尽管在张开双翅时，它们舒展的动作在余晖中表现出了异常的优美。可是，一旦收起翅膀隐身于繁茂的枝叶间，便又会变得悄然无息，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为求得生存，它们必须低调、含蓄，只在必要的时候，展示自己快速穿过天宇捕捉食物、轻抚河面的美。它们和人类一样有争奇斗艳、享受欢乐的权利，也同样面对爱恨情仇、生死离别。

是强大的磁场感应和定位能力，让它们得以跨越千山万水，来到高原栖息、繁殖、哺育后代。可是我依然不知它们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仅站在远处，悄悄张望，用心品味目睹到的每一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