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星空的一次点亮
□杨志军
今天是公元2024年7月2日星期二,这里是青藏高原,已经到了北半球的燠夏,而我们却安坐在中国著名夏都的舒适和清爽里,聆听嘉言袅袅飘来。
我们给自己确立一个时间和空间的坐标,不仅仅是为了知道自己天经地义的位置,更重要的是需要明白,在这个坐标点上,谁是我们的共同和我们是谁的共同。因此,今天这个场合,我们至少还应该有三种关于时空的定位方式:
其一,今天是农历甲辰年五月二十七,这里是祖先耕耘的地方,已经到了收获季,麦香混合着果香,迷醉连接着丰饶。
其二,今天是藏历木龙年五月二十六,这里是英雄上马的地方,已经到了绿染天涯的日子,草原坦荡着,辽阔的温情里蕴含无穷的滋养。
其三,今天是伊斯兰历1445年12月25日,这里是财富嫁给勤劳的地方,是流淌着奶和蜜的家园,已经到了花儿盛放,少年竞歌的时候。
许多民族都有自己别具一格的天文历算方式,但由于我的无知,我不能一一列举。我只想说,不管我们拥有多么独特的时间记录,我们无一例外地都在经历共同的夏天。太阳的照射、地球的公转和自转、冬去春来、月落日出,伟大的运动拥有伟大的包容,从来都是一视同仁地让我们经历着冷暖与饥饱、暗淡与照耀,经历着冷雨霏霏、暖风徐徐、晴空万里、天边滚雷,经历着今天这样的日子:我们高居殿堂,谈论我们风雨同舟的从前、相濡以沫的现在,曾经的岁月和今天的日子是何其精彩,魅惑着我们的是感情深处仓央嘉措式的爱恋之心,是面对雪山草原虽九死犹未悔的丹心赤忱,是永远藏在心里却不是什么秘密的关于故土之爱的坚顽守护。
我祖上是蒙古族人,历史与文化的塑造让我变成了一个汉族人,我在藏族牧人的喂养中像一头牦牛一样发育了肉体和精神,而一旦回到城里,从小到大我都没有离开过回族人的馍馍和面条。我在生物多样性的背景上被塑形为生命多样性的微弱之观,冰雪一样的消解和融入完成了神奇的组合,灵魂在深处变成了一头挤奶的母牦牛、一枝白色的美花筋骨草、一只啼血的大杜鹃,在浅处变成了一个写作者。我卑贱到如同小雨细草,却依然在无尽的照拂中滴答而常绿着,恩典的出现是如此的家常,就像枕头上落下了一根头发,一直落到现在。苍茫的记忆里,清晰可见的是那么伟大的平凡和那么高尚的普通。
公元1982年5月,长江源区,沱沱河畔,天黑得就像被扣在了锅里,迷路的我回不去早晨出发的那顶帐房,骑马乱走,每一步都踩踏在荒野的恐怖上。隐隐约约听到几声狗叫,打马过去,又不敢靠前,生怕夜里必然会放开的狗撕咬过来。这时远处颤颤抖抖出现了一束亮光,传来一声嘶哑的喊声:扎西德勒。我知道那是门帘的掀起,是牧人的邀请。悬起的心哗然落下,我又有吃住的地方啦,更重要的是我安全啦。
公元1977年7月,贵南县森多草原,我感冒发烧,浑身发抖,不能走路,是牧人把我背到公路边,又拦了一辆手扶拖拉机,送我到了县城医院。
公元1984年8月,河南县宁木特草原,我在行走中无意中闯入了羊群,一只藏獒朝我奔扑而来。两个路过的牧人立刻骑马过去,拦住了它,结果一人被藏獒咬住靴子,扯下了马背,若不是主人及时赶来抱住藏獒,后果不堪设想。
我曾经问自己:如果不是那一声扎西德勒,我会怎么样呢?如果不是牧人背我到公路边,我又会怎么样呢?如果不是牧人拦住藏獒,我还能怎么样呢?说不定就会死掉。
我常常想起那个夏天的中午,我迷糊在马背上竟不知礼帽已经被树枝挂落。一个从河边背了水路过的妇女,放下水桶,追撵而来。我接过帽子,说了声“瓜真切”,便扬长而去。过了很长时间我才意识到我是多么粗心大意,她依靠河边的土台或岩石背起了水桶,如果要把沉重的水桶放在平展的草地上就必须躺下,重新背起来就更加困难,很可能她会把水桶倒空,再去两百米外的河边重新打水,就为了我的帽子。我想我为什么就没有下马,抱起水桶放在她的背上呢?
我常常想起我住过的那些帐房,连藏獒都成了朋友,离开之后却几乎没有过回访,也就是说我很少有机会带着礼物去感谢人家。或许,这就是我的命运:在思念与愧疚中,与往事交流,与草原牧人的灵魂对话。
我还能记得1987年我的《环湖崩溃》发表后,青海湖边的几个牧人来到我的单位青海日报社给我献哈达的情形,搭在脖子上的圣洁和“扎西德勒”的祝福让我几度热泪盈眶。
点点滴滴组成的心河从来没有停止过翻滚,源头在前,补给不断。一个情感织就的流淌之网依附在眼界之内、大地之上,我跟酥油世界的缘分就这样牢牢粘连在人与人的芳香里,粘连在语言所能够抵达的所有原乡和文学所能够贯通的此岸与彼岸。
我的作品里多次出现过“阿尼琼宫”这个词,它是果洛的一座山,直译就是“先祖和大鹏之王”,意译可以是“大鹏之王护佑下的祖先之山”。但我们只能看到酷似鹏鸟展翅的山形,却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阿尼”即爷爷或者先祖这个词汇。直到数百年或数千年之后的公元2024年4月29日傍晚,一个有缘者来到了这里,他站在黄河对岸,一眼就看到阿尼琼宫山的怀抱里,一张清晰的人脸正望着他。他吃惊地叫了一声:这里有一座人像,不就是人们从来没有看到过的阿尼吗?这个人就是我。我由此想到,当年一定是有人看见了祖先和大鹏的形象才起名叫“阿尼琼宫”,后来先祖的形象变成了伏藏,就再也没有人看到过,而我或许就是一个有缘而来的掘藏者。由此想到,这样的比喻和象征般配于所有的文学工作者,大家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不遗余力地发掘蕴藏于山脉河谷之间的精神价值与“人”的指标,发掘普通人的心灵世界里那些天造地设的雪白与璀璨,发掘自然信仰的未来意义以及它们对家国情怀、世界和平与人类静好的贡献。
我们尽其所能地在青藏高原挖掘属于全人类的珍宝,而珍宝就在到手的那一刻变作了壮丽的金字塔和浩茫无际的地平线。我们从远逝的情歌里发现了不是作为贬义词的海誓山盟对缺少微量元素的现代爱情的补益;从老羊皮袍裹身的老妈妈身上发现了对迷茫与失落的挽救:虔诚与执着才是真理,敬畏万里星空、感恩山河大地才是正道;从许许多多没有杂质的眼睛里发现了心灵的晴朗与头脑的纯粹,它让我们知道所有的高拔与挺起都与干净和纯洁有着直接关系,而写作者的死敌便是精神低下、心灵污脏、争名逐利、狂妄自大。
我们从浩瀚的格萨尔史诗里发现了历史的气血和人生的豪迈以及文学的真谛:我们的创作始终都在面对两个世界,一个是越来越喧嚣的物质世界亦即世俗世界,一个是越来越宁静的精神世界亦即自然世界。在这两个世界里,有一种生命叫燃烧,有一种歌唱叫沉默,有一种思想叫表情。雪山用沉默歌唱着生命的繁荣,江河用沸腾绵延着水形态的燃烧,非同凡响的引领里,充满了民族交融后的共赏与绵亘于雪域之上的人生热爱。
我们从源头水的高悬中发现了“人”的榜样和一个理想写作者的形象:它担当全世界的幸福和所有人的渴望,它在人类的精神荒漠里营造绿洲,它让柔韧与强大变成了孪生兄弟,它有崛起也有渗透,有稳固坚守,也有向远奔走,原野因此而绿染天涯,精神因此而清洁亮堂。它让我们领略了无与伦比的宏阔与壮美,又让我们看到了生生不息的草木精神以及一棵小米草和一朵鸢尾花的宠辱不惊,知其雄守其雌,卑微的境界原来是最高的境界,越是渺小的存在就越有天长地久的可能。我们仰望崛起,我们是匍匐在地的滋润,我们从来没有放弃过信仰,因为所有的所有都在我们之上,包括太阳和月亮以及璀璨的星群。我们是水,从源头出发,只寻找低处流淌,从不停歇,最后我们把自己稳定在了一个地方,人们叫作大海。
我们从雪山的倒影里发现了生命的意义:人不能活成一种瑕疵,洁白是他不可或缺的坚守,一旦失去就会远离风景;人也不能活成一种荒败,青绿是他必不可少的珍惜,一旦失去就会塌陷成洼地;人更不能活成一种泥泞,通畅是他别无选择的前提,一旦失去就会面临废弃。也许生命并没有迎来太多的光照,但我们必须创造有光的文字,因为遥远的地方一定有一个暗郁的故事在苦苦盼望豁然开朗的结尾;也许运气并不会偏向我们的期待,但我们必须祈愿所有人的福祉,因为写作者的爱是这个世界唯一可以公开的爱,不知道有多少私密的心灵在等待着获取;也许身体里始终贮满冬天的寒凉,但我们必须献出全部的温度,因为至少有一半地球人在用眼睛寻找暖气。
朋友们、兄弟姐妹们、亲爱的同道们,我们置身在千山万壑、郁郁葱葱的宏大背景上,制造灿烂的不是一朵花,展现葱茏的不是一枝草,推动潮流的不是一股风,形成巍峨的不是一座岭;没有一滴水的浩渺无边,没有一棵树的江山如画。我们是草的一枝、风的一缕、雨的一丝、山河的一员,因组合而生长,而秀丽,因团聚而雄壮,而成为山川地貌、陆海大观。这就是我们的底气,是共同体的逻辑。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愿景里,有青藏高原的再度崛起,有未来世界的中国形象,有理想目标亮若星辰的不朽显现,有精神维度所能达到的永恒高光。我们拥有共同的雪山、共同的草原、共同的乡村、共同的城市。我们描写这个世界,干预这个世界,丰富这个世界,创造这个世界。我们充满了孩子般的想象与好奇,冲动地探索着帷幕后面的故事、河对岸的风景和地平线那边的未来,当那么多疑惑、迷茫、彷徨纷至沓来时,我们选择了相信。我们因相信而看见,因相信而充实,因相信而流传,因相信而有了经久不衰的能量。
也是因为相信,我们才有了今天的聚会:俊采星驰,胜友如云,群贤毕至,高朋满座。之后便是遍布青海大地的五路采风。采风是什么?采风是命运历程的一次回放,是情怀驿站里梦醒后的重新出发,是用山筋水骨充实我们的一次健身,是泥土呼应感情的一次恋爱,是生活对文学的一次暖热,是事实对思想者的一次洗礼,是精神星空的一次点亮,是人心走向高远的一次抵达。采风让我们拥有了诗的年华、风的自由,拥有了坚挺、坦荡、充实、明亮的襟怀。我们如约而至,所有的欣欣向荣都属于我们。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老百姓一餐饭的单调和丰富当作重大事件,把哭与笑的情感凸显当作历史选择,把人生的乱麻整理成纺织天地经纬的线团,把淹没在迷雾中的漫长行走浓缩成脚印清晰的几步,把思索的皱纹与生命的老去托付在自己脸上,把人生的蔚蓝与青春的靓丽投放在别人身上,把天下的不幸拾进自己怀中,把世界的美好安驻在受苦人的心里。噙着爱的语言让它香甜万方,咽着苦的水让所有的喜怒哀乐变成绿的树、俊的花,装扮文章山水,描摹长河奔涌。
没有向往,就没有远方;没有远方,就没有诗意;没有诗意,就没有爱情;没有爱情,就没有一切。换句话说,爱别人,爱所有的人,爱脚下的土地,爱所有的生灵,你就会拥有一切。
请喝吧,是酥油茶的邀请;请吃吧,是手抓肉的来临。风用凉爽迎接你,绿用辽阔容纳你。
你会用流入大海的第一滴水映亮自己的面容,若干天以后,等你回到家乡,就会在下游水湾里看到你不期而遇的面影是如此的英俊和美丽。
我们常说冰雪聪明,说的是有了冰雪你才会聪明,今天你将投入冰雪的怀抱,你的聪明会绝顶到珠穆朗玛峰的高度,拥有冰壶秋月的文章、傲雪凌霜的风骨和青藏高原恩赐于你的运气。
相信我,朋友,明天的你,一定比今天更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