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立新

早晨5时，泽珍达日杰照例准点起床洗漱，然后去学生宿舍逐个叫娃娃们起床，再到办公室看教程、备课，最后去学校操场跑步。8时左右，他简单吃点早饭，就穿上那件上面的红字被洗得褪色难辨的白大褂，匆匆出门到门诊坐诊了。

20年来，他的每一天几乎都是这样开始的。

一

他的家在他创办的这所学校校园靠北的办公楼上。说是家，其实是一间学校腾出来的办公室，支了张床，摆了几件旧家具，隔出一间小房当伙房，就成了他和妻子的家。他的门诊室和药房，在学校大门旁的两间门面房里。

他说，住这里上班近，如果有急诊病人，随时可以出去看。而且，每天看见校园里的学生老师，心里不慌。

门诊室里坐满了来看病的人。

泽珍达日杰笑着与他们打招呼，仿佛相识很久的朋友一样。这些病人中有的是初次来，有的是患慢性病常来的老病人，有的是果洛藏族自治州当地的，有的慕名从玉树藏族自治州、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等地而来，甚至还有从甘肃、四川过来的。

他侧身挤过人群，在办公桌前坐定，麻利地拿出听诊器、血压仪、记录本等，然后接过患者递来的问诊顺序条子，开始接诊。他询问病情，仔细观察气色，把脉，偶尔伸手对患者身体疼痛部位触摸按压，并在本子上飞快记录着。最后开出处方，凑近患者详细交代药的吃法。

透过门诊大厅窗户，我一边看着神情专注的他，一边看眼前排队等候、仍有陆续前来的病人，难免替他着急起来——看完这一屋子的病人得到什么时候？但泽珍达日杰显得格外平静淡定。他已经习惯了这样。

泽珍达日杰的妻子塔尔增用生硬的汉话让我去泽珍达日杰办公室里喝口水，随后喃喃地说：“你恐怕等不到他，病人太多啦。他连上厕所的时间也没有噢。”

在弥漫着藏药味的大厅里，我和一个来自四川阿坝藏族自治州的藏族患者聊了起来。

15年前，他双腿得了类风湿关节炎，四处求医不见好，后来找到了泽珍达日杰。泽珍达日杰免费给他诊断抓藏药。后来他隔几个月就会来。这是他第四次来了。他说，“阿克曼巴”人好，医术也好，他的药便宜，有作用。他相信“阿克曼巴”。

这时，另一个人佝偻着身子走过来说：“泽珍达日杰大夫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他，我早就没命了。六年前我得了病，没法出门看大夫，是他三天一次义务上门给我看病，一直看了多半年。现在我好多了，就领着儿子过来，既是看病，也是带些酥油和牛肉来看看他。”说这些的时候，他始终竖着右手大拇指，眼眶里含着泪珠。

一篇关于泽珍达日杰的材料中写道：“从医以来，泽珍达日杰赡养孤寡老人10名，接诊患者50万人次，义务巡诊行程30万公里。他经常深入牧区、社区、异地搬迁扶贫安置点，为群众诊治疾病，免费派发药物、捐赠医药物资价值超过30万元。”高尚的医德和过硬的医术，让他赢得了信赖和尊重，也引得络绎不绝的患者慕名而来。

在雪域高原，到患者家出诊，要面临各种预想不到的困难和危险。有一次，泽珍达日杰和原州疾控中心主任带着药物，去玛沁县东倾沟乡收治一个传染病患者。连续下了几天大雨，通往乡上的桥梁被冲毁，他俩同骑一匹马过河。刚走到河中间，马突然停住了，在湍急的河水里扬蹄嘶鸣。情急之下，泽珍达日杰让同伴待在马背上，自己跳下河，解下衣服拴在马尾上，挺着瑟瑟发抖的身子，一边驱赶马一边紧拽马尾巴游过河。如果那天他再迟疑一会儿，不堪负重的马就会倒进河里，他俩就有可能被河水冲走。

这事发生后，泽珍达日杰的女儿硬是给他买了一辆二手车，但他很少开。他觉得，出诊要去的很多地方山大沟深，道路崎岖，开小汽车总没有骑摩托车、骑马方便。

作为一名医生，当看到病人由于得不到及时救治而痛苦呻吟，或者落下终身残疾，甚至死去时，他的内疚和痛苦会伴随很久。

时至今日，他仍然清楚记得15年前的一件往事：达日县桑日麻乡一户牧民三口人因患传染病相继去世。尸体在家停了几天，周围村民们怕被传染，没人敢去收尸。他听说后，二话不说带上学生就去了。泽珍达日杰一边流泪一边收拾尸体，整整一天一夜才收拾妥当。

第二天，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叫来村民，按照藏族习俗安置了遗体。

每次泽珍达日杰说起这件事，愧疚和遗憾之情溢于言表——如果自己早点知道，早点过去救治，也许三条生命就不会消逝。

后来，他挤出几百块钱买了一部普通手机。他说：“时间就是生命。我从不关手机，只要有病人打电话，不管什么时间，不论多忙，我都会立刻赶过去。”

泽珍达日杰是退役军人，坚持、守信和爱是骨子里流淌的原色。正因为有这样的原色，他四十年如一日地付出所有精力为农牧民群众看病，赢得了众多患者的爱戴和尊重。每到过年过节，就有许多人从周围各县甚至省外赶来看望他，有的还成了他的忘年交，比如玛沁县东倾沟乡的俄金久美，拉加镇的尕彭就是其中两个与他来往最密切的人。2017年泽珍达日杰被授予“全国边陲优秀儿女”银质奖章、“人民的好医生”称号，被国家民委评为“在少数民族医药事业发展中表现突出个人”，2021年荣获青海省“优秀共产党员”，2022年被退役军人事务部授予“中国最美退役军人”等诸多荣誉，领完奖回到果洛时，俄金久美和尕彭一次不落，都是第一时间前来给他献上洁白的哈达。

二

1981年，泽珍达日杰从部队卫生员岗位退伍，毅然留在偏远、气候恶劣的果洛甘德县当武装干事。这是一份相对舒适的工作，但他打心眼里喜欢医生职业。于是有一天，他瞅准时机，偷偷扒上一辆拉木头的大卡车，到州政府所在地大武镇报考州卫校，结果他居然考上了。

毕业后他被分配到果洛州卫生防疫站工作。

2002年8月，泽珍达日杰辞去稳定的工作，拿出家中仅有的12万元积蓄，在果洛州政府的大力支持下，创办了全免费、寄宿制的果洛首家民办藏医学校——果洛州雪域大吉利众藏医药专科学校。

很多朋友同事听说他要办学校，都劝他不要冲动冒险。但性格倔强的他，没有改变已经做出的决定。

后来的事实证明，泽珍达日杰成功了。仅创办第一年，学校招收了24名来自果洛州内外农牧区的孤儿和贫困、残疾青少年学生。截至目前，学校已开设藏医药市场营销、藏医药工程学、藏医药剂、妇幼保健、护理五个专业，在校学生达303名。先后有1600多名学生毕业，其中1400多名就业走向社会，在省、州内外各诊所、药店、养生保健馆等展示自己的才能。学校以高水平的教学质量赢得了社会的广泛关注。

当你首次踏进雪域大吉利众藏医药学校时，一定会震惊不已。这所占地面积43亩，总投资3500多万元的校园里，教学楼、实验室、行政办公楼、学生宿舍、食堂、活动阅览室坐落有致，围拢着中央一大块操场，操场中间是一个小花坛和一尊宇妥宁玛·云丹贡布的雕像。

在一栋整洁的女生宿舍楼里，三个从久治县来的学生患感冒卧床休息。床头柜上放着稀饭、馒头、开水、药和课本。

笔者问她们想不想家？她们腼腆地笑了笑，低声说：“不想家，这里挺好的，做啥都方便，老师同学都很关心我们，给我们打来免费的饭，送来免费的药。”

陪同笔者的副校长扎德才让说：“免费给生病的学生打饭送药是学校的传统。学校开办之初，就有贫困生资助政策：免除有正式学籍的全日制学生的学费，并按照每生每年2000元标准发放国家助学金。学校里大部分学生来自外州县，生病时难免想家，泽珍达日杰校长叮嘱我们一定要让他们感受到家的温暖。”

从女生楼出来，在操场中央宇妥宁玛·云丹贡布的雕像前，扎德才让放慢脚步对我说：“宇妥宁玛·云丹贡布是公元8世纪藏医学最杰出的代表人物，他吸收藏医各学派之长，花费20多年心血，完成了藏医发展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经典巨著《四部医典》。他强调医者必须有高尚的道德修养，不分贫富贵贱，为众生治病，被人们尊为医圣、药王，我们校长非常崇拜他。”

“我想，校长之所以这样不计回报地办学、开诊所，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他把宇妥宁玛·云丹贡布看作自己的精神导师、一座人生的灯塔。”扎德才让老师补充道。

此刻的校园一片寂静，与清晨和傍晚的喧闹形成强烈反差。我在微信朋友圈见过泽珍达日杰早晨5点拍摄的视频：藏医药学校灯光昏暗的操场上，满是穿着棉衣来回踱步背课文的学生。据说有的学生背着背着，居然在操场上睡着了。

背诵重要的藏医药知识是泽珍达日杰对学生的一贯要求，每个学生必须要谙熟每种药材的名称、分布地域、生长习性、功效等。他深切体会到，廉价的草药是救治贫困牧民患者的首选，熟悉并尽可能推广应用它们是藏医学发扬光大的基础。

有时候，泽珍达日杰也心疼苦学的学生们，但是没办法啊！他从8岁开始认识并熟记草药，9岁拜师学医，15岁参加青南三州赤脚医生培训班……就是这样下苦功一路走来的。他清楚潜心苦读对于改变大山里牧民孩子命运的意义，他更清楚，家长们把孩子交给学校，那就一定要让他们学有所成地走向社会。

好在，学生们理解泽珍达日杰校长的这片苦心——

来自新疆的学生巴图说：“校长很亲切，是一个很伟大的人。”来自大武镇的杨青卓玛说：“泽珍校长像父亲，我们是他的孩子。”来自黄南泽库的李太加说：“我的叔叔以前上过这个学校，现在当医生。泽珍达日杰校长在学习上要求严，生活上很关心。我把校长当成父亲……”

谈起泽珍达日杰校长，来自尖扎的扎德才让老师感触万千：“我是毕业后留校的，已经干了11年，算是这所学校里时间最长的在职教师。学校大家庭里有很多温暖的事情，比如每年年底，就对特困生和困难教师家访慰问。校长岁数大，工作忙，但会带着办公室的老师给每家送上现金和食品。校长去省城开会或领奖，回来时必定给老师们带些日用品或食品。2021年果洛玛多发生地震，大武镇也余震不断。校长连续几个晚上跑到学生宿舍检查，叫醒他们并领到操场避险。”

公保杰老师说：“校长自律、严谨、严格。要求老师们做到的，他自己一定首先做到。他管理极严，但从来没有见他发脾气，很尊重我们。”

年轻的女老师萨毛吉深情地说：“我来自单亲家庭。在我经济困难，几乎要放弃专升本的时候，是校长鼓励和资助我完成学业，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毕业后我主动来这所学校工作，也是想报答校长。每当看到校长起早贪黑为学生和病人奔波的时候，我心里就特别感动。我从来没有过离开学校的念头，我想多帮帮年岁逐渐增大的校长。”

果洛州电视台曾录制过一部关于泽珍达日杰的纪录片《藏医门诊》，片尾有这样一段场景：毕业季，泽珍达日杰、他妻子和几个老师在操场上为百十号毕业生送行。学生们排起长长的队伍，哭泣着把哈达献给他，他流着眼泪逐个接过，搭在学生的脖子上，顺手把每个学生的头揽在自己胸前，久久不愿放开……

我注意到，泽珍达日杰的肤色发黑发青，嘴唇更是紫黑紫黑的。这是缺氧造成的典型症状。但他太忙太忙了，根本顾不上停一停缓一缓，更别说治治。他说：“患者和学生需要我，我一天都不能躺倒，我要为他们负责。”正如萨毛吉老师所说：“有的人忙碌挣钱是为了让自己生活得更好，而校长拼命挣钱，完全是为学校、为患者。他舍不得为自己多花一分钱，从不旅游，几乎不买新衣服，生活简朴得令人无法想象，用的手机还是好多年前买的。”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购书方面一点也不吝啬。在他的家里、门诊室和学校的办公室里，摆放着许多汉语和藏文书籍，大约有二千多册。翻开其中的《藏文化学》《中国按摩养生保健》《藏药材图谱大全》《中医四大名著》等，上面密密麻麻划了横线做了标注。

难以想象，小时候没进过一天学堂，当兵时抓紧时间识字看书，而今天能读厚重的书籍、写医学论文，他是如何做到的？

作为学校“一把手”的泽珍达日杰每周仍然要上6节课。去听课时，我到的有点晚，他已经开讲了。黑板上写着一行藏文，底下用汉文写着“保健品及抗免疫的药物类”几个大字。他是用藏语讲课，我听不懂，但能听得出他精神饱满，声音洪亮，语速较快，不时与学生互动。有两三次他说完话，立即引起了底下一阵哄笑，旋即又安静下来。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不时有学生先后起身听课，站立十来分钟重新坐下了——在泽珍达日杰的课堂上，学生听课犯困可以站着听。

讲完课，他径直走出教室。我赶忙追出去。他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惦记着在门诊等我的病人，想赶紧过去，把你这个客人给忘了。”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三

人们常说，每一个成功的男人都离不开一个支持他的女人。此话对泽珍达日杰夫妻来说再贴切不过了。

他的妻子塔尔增是一个朴实内秀的藏族女人，比他大3岁，但岁月的艰辛和沧桑在她脸上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看上去她比泽珍达日杰年轻许多，皮肤红润光洁，头发黑亮。1987年10月她从班玛县一个条件优渥的家庭嫁给泽珍达日杰，从此开始了清贫节俭的生活。

刚结婚时，泽珍达日杰在果洛州卫生防疫站，塔尔增操持家务，夫妻俩过着清闲悠然的日子。

在给牧民看病服务的过程中，泽珍达日杰发现，牧区基层医生奇缺。于是，他和妻子经过一段时间的考虑商量，终于做出了创办藏医学校的重大决定。

办一所学校谈何容易？为了筹集资金，泽珍达日杰天天跑政府跑企业；塔尔增找亲戚朋友，到后来把自己的银器、珊瑚、玛瑙等好多陪嫁品都卖了。

学校办起来后，人手紧缺。妻子塔尔增担负起学校后勤，门诊取药收款和打扫门诊室、药房等工作，往往每晚子夜时分才能回到家。

夫妻俩常常顾不上做饭，就在学校食堂与学生一起吃饭。

他们有一个34岁的女儿，在甘德县工作。女儿很理解并支持他的事业，经常来大武镇看望父母，带来一些营养品和钱。但女儿一走，泽珍达日杰就偷偷把营养品给了来看病的患者，钱一分都舍不得花，都补贴学校或门诊开支了。

学校举步维艰地运行，泽珍达日杰精打细算，把门诊收入、经营的宇妥大酒店的收入以及政府的补贴都花在学校开支和门诊水电、进药上了。

除此之外，他目前没有银行贷款、私人借款，没有向当地政府和部门、企业老板提出过任何形式的资金帮助要求。

泽珍达日杰说：“养我长大的爷爷说过这样一段话，一直影响着我。他说，做什么事情都要靠自己。如果自己做事失败了，是自己没有能力，别怪别人。一辈子不要等着别人来解决你的麻烦。”

就这样，泽珍达日杰像是阿尼玛卿雪山下的一支蜡烛，他散发着温暖的光芒，用自己生命的烛火，点亮了无数患者和学生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