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一二三四五六

壬寅癸卯翻书记

编者的话

“春读书,兴味长。磨其砚,笔花香”。刚刚过去的4月23日,是世界读书日。书籍,承载着悠悠岁月,字里行间流淌着人类千百年的智慧。读一本好书,就像搭乘一艘思想之船,在知识的海洋中畅游,悠游且惬意;读一本好书,宛如与一位失散多年的好友重聚,亲切又满足;读一本好书,仿佛跨越时空,与先贤们博古烁今、煮酒论歌……

人生至乐莫如读书。对于每个人来说,书籍所给予他们的感受各不相同,带来的影响也因人而异。“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本期“江河源”副刊特推出专版,与我省作家郭建强、李万华一起品读好书、发现好书。

□郭建强

《坦言》 海男 著

海男的语言是她作为言者的标志,她的情绪、感受、直觉和逻辑能力是以诗的形态展开的;她所表达的是关于生命根本质地的状态和变化。海男借助挫折和损害,来反衬亚热带女性饱蘸梦幻色彩的明丽和决绝。来自现实和人性的伤损、磨损愈是严重,海男小说的人物和小说的气质就愈纤秾而锋利。长篇小说《坦言》以特有的气味、色彩、事件交错编织,有着莫迪亚诺一般的回环、痴迷和恍惚。亦真亦幻,亦昨亦今,情感的坦言和活着的坦言在言说的流动中闪烁。

《续天方夜谭》 【埃及】纳吉布·马哈福兹 著

纳吉布·马哈福兹是埃及和阿拉伯世界天赐的讲述者。时间的、心灵的、生活的故事和故事的核义,在他的笔下以阿拉伯特有的方式再次绽放。他的小说立足于当代,而指向恒远的描绘和思考,因此所掀涌的文学巨涛早已超出特定文化的疆域,是人类共同记忆、经验和智慧的拍击;这种拍击又因文学之美而格外打动人心。

《续天方夜谭》脱胎于举世闻名的《一千零一夜》。马哈福兹借用了那部古代作品的叙述腔调,却改变了原作的色彩、韵律、情绪,甚至叙述支点,使得《续天方夜谭》迥别于后来兴盛一时的“重述神话”的小说,成为立足于现实、打通文学传统根脉的卓越作品。《续天方夜谭》是由多部中短篇小说组成的长篇小说,独峰巍然,连峦苍茫,具有召唤读者沉浸的力量。作家不仅以《一千零一夜》的视角透视埃及,也在透视世界。漫步其间,你会遇到卡夫卡,也会遇到鲁迅;你会看到有着深厚文化底蕴的埃及和阿拉伯的土地,和那片土地上人民的生活和灵魂——终究,小说像是穿透各种障碍的镜子,映现出你和我。

2016年,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了马哈福兹的《千夜之夜》,这是《续天方夜谭》的新译。时距《续天方夜谭》出版发行,已经过去了15年。

我也买了一本,放在《续天方夜谭》的旁边,留待以后阅读。

《命运的嘲弄》《拉杜比斯》《底比斯之战》【埃及】纳吉布·马哈福兹 著

这是纳吉布·马哈福兹踏入文学世界的献礼:年轻的作家首先从历史着笔,铺就描绘立体埃及的背景——当然,历史怎么可能只是背景?纳吉布·马哈福兹沿着时间之河回溯,意在触摸埃及大地的心跳,召唤尼罗河龙鳞波动的荣光。

这历史题材三部曲是一次文学考古,准确地说是关于文学考古的创作,由简而深,由美而丽,将一种人类坚守、抗争和创造的精神,从时间深处和记忆深处挖掘出来,在新鲜的光瀑中熠熠生辉。《命运的嘲弄》洋溢少年的明朗爽快,有着金石的条缕;《底比斯之战》壮丽、雄伟、深情,第一章犹显作家功力,仿佛写作《萨朗波》的福楼拜附身!历史小说当如是。《拉杜比斯》的人物最为传神丰满,故事最为动人心魄,是首灵魂热烈悸动的无韵长诗。

《哀歌》 远藤周作 著

远藤周作的这部短篇小说集,称得上篇篇都好。他的力量来自克制、谦逊和正视自我的软弱。也正是在这种语调中,珍贵的光焰毕现。他的小说很少有春夏的热烈,秋冬、早春、海水、雨、雨中的街景和人物,尤其是病及病人状态和环境,组成了作家在世间的取景图。处身这样的图景,渴望得到治疗和拯救是一种必然。作家蹀躞于城市边角和被生活淹没的深处,剜取那些致死的疾病,细致剖析,旨在从反向证明找寻的意义,证明信念的价值。

《沉默》《深河》《海与毒药》 远藤周作 著

人正在变成什么样子

我们已经变成了什么

真的无所恐惧吗——

惩罚仅仅来自世间吗——

惩罚不会到来吗——

惩罚终究会到来

母亲已走,前所未有的疼痛。时时处处,都像踩踏于虚空;时时处处,都有不真切的感受。癸卯正月,深海浓夜,捧览远藤周作长篇小说,观清月泠泠敲窗,听冷风飒飒穿林,皆是人心的悸动与叹息。远藤周作所关注和描绘的,是人的存在状态,是人心之伤和救赎,是对于各种人的行为至深的同情和理解。远藤周作的三部长篇小说有着象牙般细腻而深沉的文质,时而急雨如箭,时而如箭的急雨刹住脚步,越来越慢,像是渐凝的琥珀,让读者屏住呼吸,体会某种至关重要的真实。

《云中记》 阿来 著

《云中记》是首关于汶川大地震的挽歌,也是关于人面对灾难、面对在灾难之后、面对灾难中的自我的赞歌。阿来让泪水具有咸与甜的多重滋味,也让笑具有欢乐和哀婉等多重情感。阿巴回村之旅和逐户慰魂的章节,饱含打动人心的情感力量。那种情感的认同、文化的认同和生命的认同,在阿巴的言行举止中展现了音乐的韵律,展示了哲学之思。以此观察,这部小说其实是沉思曲,是一首关于安魂的沉思曲。

《随风飘散》 阿来 著

诗意终究于内心生发和作用。阿来擅用人物对比术,有时用反比,有时采用相近术。格拉和“兔子”有着阿来早期优秀作品《群蜂飞舞》的文意,有近于《歌尔德蒙与纳尔齐斯》的感受和思悟。内心最本质的光芒于荒凉世界的格格不入,造成了两个孩子与外部的不能相融,其选择与《树上攀援的男人》异曲同工。这是一首散文形质的诗歌,是关于世界在某一个时段的哀歌,是关于心灵的恸涌之诗。

《天火》 阿来 著

天火既是背景,也是主题;

既是形容词,也是动词;

既是镜像,也是实体……

阿来以六部长篇小说的规模,组构大长篇《机村史诗》。我在《收获》读过第一部《随风飘散》,印象已经模糊。后来,陆续买来人民文学出版社三卷本《机村史诗》,却也没读,只是隐约记得有一句推介语:花瓣般的结构。评语很漂亮,阿来却不怎么认可,作家觉得忽略了作品的时间性质。《随风飘散》是时间发散的诗性呈现,《天火》则是凝聚的:小说凝聚特定时代、特定氛围、特定行为,天火既是吸附物,又是终将崩散物。其间,人、物、事莫不是天火的一部分。因此,小说人物的挣扎与顺应才显示出时代之重,而个体生命的形态、气味和光华,也就别具意味。

《格萨尔王传》(贵德分章本) 王沂暖 华甲 译

贵德分章本《格萨尔王传》的收集整理,在当代的史诗调研中占据重要位置。那是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的。青海省文联率先田野调查,寻访格萨尔王传唱艺人,搜集和翻译散藏于民间的刻本抄页,成绩斐然。《格萨尔王传》(贵德分章本)是重要收获。

贵德本虽仅四章,却能自足,史诗的整体结构已经显现。人物塑造颇成功,尤其女性更是分明。卓毛与格萨尔分别时的一唱三叹,舍弃三岁孩子时的心理波撼与情绪丛涌,特别生动。卓毛与梅萨之间的忌妒与争斗,也颇真实,很能引发听者读者的共鸣。史诗中岭国英雄卫土之战,与《伊利亚特》的神韵有似,只是场面、情景、人物刻画尚待进一步打磨。相较而言,萨格尔兄长加则和卓毛弟弟布桂塔尔累的形象、性格更见立体。诗中主导仍似苯教时代,绳卦、血祭等等现象丛布,但是宗喀寺等语词已现,显示出佛教的后发力量。另,以语言、物事视之,尤其是格萨尔装扮蒙古人一事来看,可推测很多故事内容或传唱环境为元明以后。值得注意的是,卓毛被困的情景与等待奥德修斯回家的佩涅罗珀相似,但是情况更为险恶。卓毛和佩涅罗珀一样运用智慧,与环伺之敌周旋。而格萨尔回乡后对诸色人等的试探,也与奥德修斯异曲同工,这都增加了史诗的趣味。从以上细节,一斑窥豹,可以推想《格萨尔王传》的体量、深厚和精致。这是史诗必有的涵度。

《无性别的神》 央珍 著

从央吉到曲珍,再到另一个或者新生的自我,这个过程是自我苏醒、成长的过程,是一种满怀热忱,又在经受各种磨损后依然保持热忱的勇气和智慧。央吉和曲珍的适应与不适,与其说是主动的,不如称作是一种预设更为合适。如此,央吉的活力和反抗更见其真,更见其恒。这是一部探索自我与世界的关系的小说。作家的西藏经验和理解化为小说的种种情景和细节,出色地展示了社会历史和心理精神的种种形质。读者于其中可以获得一种文化人类学的视野,更能得到文学的美的享受。

《情爱画廊》 张抗抗 著

主要是20世纪80年代的热情——化为理想与行动,在小说中成为叙述的动力。在今天看来,这种缺乏实践积累和理性考量的人物行为多少显得虚泛,其以艺术为核心的勾联和刻写,也因单面而显得肤浅。这是一部情感的病历本,尽管以“美”而饰之。大概是因为作家主题先行,使得作品缺失了“病”的复杂和“疗”的深入。小说的叙述和语言,同样缺乏淬炼的硬度和深度。尽管在深度和技法上存在种种不足,这部长篇小说的品相则不失诚恳。小说人物的感情浓度于今稀矣,而这是作者最珍视的和最用心的。想想,这才是真正令人扼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