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劲松
噩梦
幼时体弱，经常噩梦连连，惊醒之后，大汗淋漓，犹在嘤嘤低泣，抽抽噎噎，不能自已。很多时候，醒来时母亲已拥我入怀，轻抚我后背，言语温柔，口中念念有词：我儿莫怕，我儿莫怕！
恍恍惚惚之中，看一眼母亲，我便觉世间再无可担忧之事，复又安安稳稳、沉沉睡去。
人至中年，也偶有噩梦缠身，从惊惧中醒来，我寂然坐于床边，默默叹息，遂想念起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母亲。
童年的噩梦，已成为一种甜蜜的回忆了。
小哥哥
很小的时候，常有邻居在我背后说：“他哥比他长得好看，也比他机灵……”我便低下头，快步走开。
我一直木讷、内向，小时候更是如此。现在我已经想不起三五岁时自己的模样了，但我知道，我小时候可能没那么可爱。长相不突出，又不爱说话，一个木讷内向的孩子有什么可爱的呢？
在同年龄的孩子中间，我似乎也不怎么讨喜，用现在比较时髦的话来说，就是没有多少的存在感。我不会刻意讨好他们，能在一起玩就玩，不能玩就一个人玩。上学之后，认识的字慢慢多起来，我迷上了看书。那时并没有多少书可看，我就想尽办法找书来看，小人书、武侠小说，甚至是一本农业科技的书籍，我也能看得津津有味。只要是有文字的，我都要翻一翻，我沉浸在文字给我编织出的世界里。与别人交流越少，我的性格越内向，人就显得更木讷。我也因为这样的性格，倍受小伙伴的欺负，整个小学，我都经常被同班或外班的同学欺负。被欺负的时候，我便一次次想到邻居口中的、我的小哥哥，我想象着小哥哥出现在我面前，把我护在身后，那些欺负我的小朋友便作鸟兽散了，但这样的情景注定是永远无法实现的。
关于我的小哥哥，我并不知道太多的信息，只简单知道一点点：母亲在生我之前两年，还有过一个男孩，就是我的小哥哥，但他只活了几个月，就因病夭折了。
如果小哥哥还活着，也已年过不惑，他是否如邻人口中说的那样，长成了一个机灵漂亮的人呢？他会是一个辛劳操持着生活的农人，还是在远方的城市中有一份安身立命的工作，终日奔波在生活的风雨中呢？他是否如我一样，也喜欢上了写点东西，在文字中安放了自己的喜怒哀乐呢？但我相信，小哥哥一定会是一个温暖的人，即使他只在这世上走过了几个月的时间，又流星般逝去了，但依然有人记得他带来的温暖……
如果小哥哥还活着，这人世间也许就不会有我的存在了。很多时候，想到小哥哥，我就会生出一种感觉，在这苍凉的人间，我也是在替小哥哥生活着，行走着啊。
国楼村
如果按老家的方言去读，国字应读作“gui”(归)。是啊，那个我一次次远走，又一次次归来的地方，就是我一生牵扯不断的、生我养我的故乡。我生在那里，长在那里。我曾经以为很大很大的村子，其实很小，30年前不到100户人家，30年后，也依然不到100户。村东到村西，村前到村后，不过一支烟的功夫即可穿过。
在村子里信步而行，曾经如此熟稔的村子竟让我觉得有些陌生了，建了很多新楼房，也坍塌了很多老房子。跟很多相熟的人打招呼，他们曾经那么年轻，可仿佛只是倏忽间，他们便已华发丛生。也有很多孩子，好奇地看着我，眼里满是疑惑和陌生。走过村子的中心，我又看到了那个小池塘，池塘的东边以前有一片梨树，小时候放学后经常爬上同一棵树，斜倚在树干上听村里的喇叭里播放的评书，刘兰芳的《杨家将》《岳飞传》，单田芳的《三侠五义》《白眉大侠》，袁阔成的《三国演义》《封神演义》等，曾经给我带来那么多的快乐。而今，走过那个池塘，那片梨树早已消失不见，村里广播用的喇叭也早就不见了踪影，但我耳朵里似乎又响起了那些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小池塘在岁月里被淤塞得更小了，里面还有水，据说依然有鱼，但水面上已经没有了荷叶、菱角，几茎瘦削的芦苇，摇荡着风声。
去自家的老房子，在村庄最偏僻的一角，沿着荒草淹没的小路绕来绕去，看到时，却有些狐疑，这就是自己长大的院子？曾经它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所在，现在，它却倾颓不堪、了无生气。我曾经在一首诗中写到：
它收留过一群被大雨淋湿翅膀的鸟儿
也收留过几只无家可归的小猫
它是我的
也是那几只
每年春天回来的燕子的
它在记忆里一直为我虚掩着温暖的房门
也为干净的鸟鸣清澈的花香
而把朝向春天的木格窗棂打开
它为我挡住呼啸的北风
也为我的亲人推开过
一场场的大雨、暴雪
而今，只有风在小院里进进出出
像是谁从未远离的背影
我从老房子里掩门而出，若有若无的风仿佛一声轻轻的叹息。
沿村外新修的水泥路随便走走，我看到西边相邻的叫“陈集”的村子，在暮晚的风中有着同样的静默。故乡的小村子叫“国楼”，村民绝大多数姓陈，邻村叫“陈集”，村民却绝大多数姓“国”，这是个挺有意思的事。
熟悉
故乡的白天无论多喧闹，一到夜晚，一切似乎马上垂眉敛目一般，静了下来。
是我喜欢的那份安静，是我熟悉的那份安静，仿佛一到夜晚，故乡又恢复了旧时的模样。
刮过窗外的风是熟悉的，它走走停停，掠过树梢时，响起细微的呼哨。
我起身，披衣出门，在自家的小院里站一会。潮湿的气息在空气中隐隐涌动，这潮湿的大地，这潮湿的大地上安放那么多身影与巢窠，让人觉得熟悉而温暖。星空清晰而深刻，每一颗星星都如微凉的露珠。院外的路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或轻或重，少了白天的匆促，有些脚步声约略可以猜出院外的行人是谁。远处传来一阵咳嗽声，在他重重吐出一口痰之后，夜似乎更静了一些。我知道这阵咳嗽声来自村里的一个老鳏夫，听祖父说过，他家解放前比别的村民条件略好，在他小的时候家里给他请过私塾先生，以前算是村子里的“知识分子”了。听祖父说，他小时候得过肺结核，落下了哮喘的毛病。在我关于故乡的记忆里，他的咳嗽声竟是其中很深刻的一部分。
从院子里回到房间，父母睡得很熟，父亲鼾声正浓，似乎隐隐听到母亲轻声叫我小名的呓语。这让我觉得如此熟悉而温暖，仿佛又回到了八九岁的年纪，于是在温暖的心境里沉沉睡去。后半夜，感觉到母亲进到我的房间，她轻手轻脚为我盖上滑落的被子。这样的情景我如此熟悉，30多年了，我依然是那个从未长大的孩子，这熟悉的温情让我悄悄湿了眼眶，也帮我抵挡住故乡后半夜的寒凉。
天气预报
离开久了，我会关心故乡的一切消息，谁家的孩子娶了媳妇，谁家的女儿考上了大学，谁家的老人故去了，谁家添了新丁，梨花开了，杏花谢了，天旱了，地涝了，落雪了，霜冻了……这样的消息大多来自与父母的通话里，这些琐屑的消息，也成了我与故乡丝丝缕缕的联系。
在自己的手机和电脑上，我特意订阅了故乡的天气预报，每一天，打开手机和电脑，会下意识看一看，关注一下故乡的天气情况。我想知道，是否有阳光照进亲人们的生活，是否有一场恰到好处的雨，落在故乡干旱的大地上，是否有一场风，吹来纷纷的大雪，吹白了父母苍苍的头发，是否有一粒白霜，收纳了露水的凉……关心故乡的天气，是我在内心里提醒自己，不能跟故乡有一厘米的疏离啊。
关心故乡的天气，也是我对日渐衰老的父母的牵挂。每打开一次手机，我就猜测一次：年迈的父母是否温暖，在那些降温的日子里，他们是否裹紧了衣裳，以抵挡住岁月里逐渐加深的寒凉……
月光下运麦秸的马车
家里曾喂养过一匹枣红色的老马，父亲说是生产队分地时分的。从来没见过那么温柔的马，低头吃草，抬头拉车，大眼睛里蓄满无尽的驯良。小时候我喜欢在它吃草的时候去摸它的脑袋，梳理一下它的鬃毛，它便会抬头看我，喉咙里发出低沉愉悦的嘶鸣。
上世纪90年代初，我家添了一台拖拉机，父亲说要把马卖了，虽然我心里生出万般不舍，但知道自己说了也不会有什么用，便再三嘱咐父亲不要把马卖给屠宰场，一定要卖给能善待它的人家。某天放学回家，我见到马厩里空空荡荡的，知道马已经被卖了，很长时间心里都特别难过。
添了拖拉机，父母干农活轻松了不少，但我还是经常想起老马在的时候一些干活的场景来。麦收时节，父母常常白天割麦子，晚上再把麦子拉回家门口的晒场里。一个个有月亮的夜晚，父亲套上马车，一车车把麦子运回来。老马的鼻息低沉而温柔，它不紧不慢地走在田间的小路上，蹄子上沾满草叶和露珠，溅起新鲜的泥土。老马和父亲一样沉默，它咀嚼着那个沉默男人递过来的一束青草。我跟在后面，感受到天地间一份巨大的静美。洁白的麦秆干燥，馨香。月光下，那些麦秆闪闪发光，阔大的田野里，摇摇晃晃的老马车，似乎是拉着一车银质的明晃晃的月光……
故乡二月荠菜鲜
二月，在故乡，已有了春的气息。我喜欢在一个明媚的午后去田野里走走，阳光温煦，春风柔软，大地散发出一丝淡淡的气息。天空澄静，春风解衣，我在柔软的土地上缓步行走，麦子已悄悄返青，小草一丛丛钻出地面，它们已向春天迈出了细小而坚定的脚步。在自家的果园里，梨花含苞，仿佛春风吹得再用力一些，就能把它们吹破。有欢快的鸟鸣破空而来，然后我便看到两只小鸟飞过，它们在天空追逐、嬉戏，是天空的蓝色衣衫上最早解开的两粒纽扣。
有人在远处哼起歌来，他用铁锹翻着地，已经脱去了外衣，挽起了袖子和裤腿，他一颗颗滚烫的汗水滴落在刚刚翻开的泥土里，成为这个早春一场小型的春雨。
走得酣畅，浑身发热，我的鼻尖已冒出密密的汗珠。扒开梨树下的落叶，我看到一丛丛荠菜已经青翠欲滴，郁郁葱葱了，有些竟已开出细碎的白花来，这是一道微小却让人愉悦的景致。回到家时，父母已包好荠菜馅饺子，热腾腾的饺子上桌，我迫不及待夹起一个放进嘴里，牙齿轻轻咬开，鲜香的气息一下在我的口腔里弥散开来，故乡的春天也因这味道更加立体、生动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