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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月11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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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村庄(外一篇)

□梁永刚

在乡村,冬天如果没有几场雪的装扮,就像一日三餐少油缺盐般寡淡无味,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冬天。

乡村漫长的冬季被冗长的寒冷和无边的寂寥弥漫着,农人们站在乡村巨大的舞台下面,望眼欲穿地期待着一场雪的上演。对于乡村而言,下雪是一场典礼,足以让所有闲下来的农人心花怒放。

童年的记忆中,乡村的雪通常是伴着无边的夜色从天而降,有时从黄昏开始下,有时在半夜落下来。一家人正蜷缩在屋里烤火,突然外面起风了,朔风扬起长鞭抽动树枝咔咔作响,母亲把我紧紧搂进怀中,父亲站起身推开木门往外探了探身子,随即又关上了门,搓着手说,要下雪了。

雪落了下来,第一场雪挟裹着来自天宇的问候,浩浩荡荡,如潮水般漫过乡村。飘落的雪花像是一片片凌乱的羽毛,轻盈地滑过天空,漫过田野,纤柔地飘落在坑塘、老井、树木、枯草之上,让寻常的乡村事物变得灵动起来,铺设出素洁莹白的绝美意境。

北风吹,雪花飘,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在村庄的天空上演了千百年,亘古不变,岁岁轮回。北风挟裹着冰清玉洁的雪花自天庭而来,像是急急忙忙赶赴一场人间的盛宴。风的粗犷和雄健,雪的娇柔和婉约,是道法自然的绝佳搭配,更是滋润万物的人间福祉。躺在北风宽阔的怀抱中,雪花喜不自禁,把瓦蓝的天空渲染得如梦如幻,瞬间迷失了方向,忽东忽西,飘忽不定,身披一袭白纱,舒展着曼妙的身姿。其实,雪花也是一株株千娇百媚的花,只不过没有生长在泥土里,而是绽放在天空中,晶莹剔透,楚楚动人。

暮色四合,天光昏暗,雪花以柔弱的身躯和微弱的光亮对抗着黑暗的来袭,让夜色较之往常来得稍晚一些。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村庄,从彻骨的严寒中看过去,慵懒散漫中透着无限的人间温暖。人和鸡鸭归宿很早,农人们趁着最后一抹亮光做好晚饭,赶鸡上架,刷锅喂猪,躲进屋内围着炉子烤火,排遣着冬日长夜的寂寥。大雪封门,围炉夜话,单调的乡间日子因一场雪的款款而来变得格外温馨。一个个昏黄的木格窗棂里弥漫着闲适的光亮,憨憨的火炉开出温暖的花,男人们卷着纸烟凑在一块喷云吐雾,女人们纳着鞋底呱嗒着唠家常,孩子们则沉醉在大人们的故事传说中。晚饭吃得早,坐着坐着肚子里就空落落的,女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从灶房掂来铁锅,置放于火势正旺的炉子上,从瓦缸里抓出几把玉米或者豆子,放进锅里炒。不多时,锅里便传出了噼里啪啦的响声,随即香味也弥漫了整个屋子。炒熟后的玉米粒和豆子嘎嘣脆,丢一粒放进嘴里,越嚼越香。

夜深了,一村庄的人都沉睡在大雪营造的静谧中,犬吠声渐渐稀疏,村庄的一隅响起了木门转动的声响。门外的雪依然在下,走进家门的一刹那,夜归人身上的积雪融化为一地冰凉的水,滋养着村庄的梦境。

雪落在村庄,沿途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能让人清晰地感觉到大地的呼吸,岁月的脉动,生生不息,绵延悠长。古老的村庄负重前行了几百年,像一册藏在历史深处的典籍,用泛黄的纸张记载着一村庄的人事变迁和生老病死。乡村老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几只盛满雪的鸟巢孤零零地挺立,俯瞰着广袤的原野。簌簌有声的雪如缤纷的花瓣,装扮着素面朝天的村庄,让村庄安静下来,宛如油画中的一帧静物,默然地蹲在时间的深处。落雪的原野显得愈加空旷,目及之处是一望无际的白,仅留几棵光秃秃的树作为辨别方位的参照物,远远看上去犹如滴落在一张白纸上的几滴墨水,被风一吹划出几道墨痕,禅意十足。雪走进田畴,紧贴地面聆听着长冬的麦语。

满脸稚气的孩童是乡村雪天的主角,他们像一个个不知疲倦的信使,用细碎的脚步把一场乡村雪事传到漫山遍野。乡下的孩子热衷于在雪地上肆无忌惮地疯跑,享受那种酣畅淋漓的快活和自由。空旷的原野上,三五成群的孩童们穿着千层底的棉鞋,踩着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那韵律和节奏伴着你追我赶的嬉笑和一路的大呼小叫,在寂寥的阡陌之上久久回荡。

温暖的火塘旁,几个老人乐滋滋地围坐着,斑驳的烟袋锅凑在一块,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优哉乐哉地唠着闲话。安静的农家院落里,门楣旁宛如长龙的玉米辫,屋檐下红似火焰的辣椒串,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光彩照人。圈里的猪,笼里的鸡,渐次被一场雪从慵懒的梦境里叫醒,甩甩身上的泥,抖抖背上的毛,从蛰伏的乡村日子里缓缓走出,沿着雪后的素雅和清新,一路抵达静默的麦秸垛,或蹭痒或觅食,排遣着郁积了一冬天的苦闷。雪地上,几只土狗结伴而行追逐嬉戏,黑狗白了,白狗肿了,蹦蹦跳跳,跑前移后,像多日未曾谋面的玩伴,因为一场雪的盛情邀请,呼朋引伴,恣意撒欢。环绕在村庄周围的小河宛如玉带,鱼儿在雪的庇护下安心做着明媚的梦。

一场雪足以让时光在村庄游走的步伐慢下来,让尘世的浮躁变得踏实,让粗糙的生活变得精致。青砖黛瓦的房舍,沉陷的坑塘,方正的草垛,光秃秃的树木,那些素日里静默守在村庄一隅的寻常景致,连同此起彼伏的鸡鸣犬吠,杂草丛生的沟沟壑壑,都被覆盖在皑皑白雪之下,隐没在岁月的深处,只留洁净在人间。

聆听冬日故乡

在似水流年的记忆中,乡村的冬天是那样的彻骨寒冷,屋檐下经久不化、晶莹剔透的冰凌犹如天然的石钟乳,诱惑着孩子们冻得通红的小手,他们争先恐后踮着脚把冰凌折断,或放在小嘴中津津有味地吮吸着,或拿在手中挥舞着满大街乱跑,给清苦平淡的生活增添了无限的童趣;村外的田野上,青翠欲滴的麦苗裹着一层白霜,肃穆的寒气透过萧瑟的田野、荒凉的山峦和篱笆围起的屋舍,在天地间氤氲,升腾;村头小河结了厚厚的冰,光滑的冰面成为孩子们天然的溜冰场,敞开破烂的棉袄,放飞贪玩的天性,奔跑嬉戏全然忘记了刺骨的严寒。其实,对于有着多年乡村生活经历的我来说,乡村的冬天并不单调乏味,比如聆听乡村冬日的声音就是一种听觉上的享受,因为这些琐碎简单的声音皆是生活的声响,岁月的律动,至今想起来仍恍若昨日,让人怀念。

在天寒地冻的冬天,乡村的声音伴随着黎明的薄雾四处弥漫开来。最早把村庄和人们从睡梦中惊醒的是高亢的鸡鸣和响亮的犬吠,一声声接连不断,此起彼伏,打破了夜空的沉寂,唤醒了冰冻的大地。勤劳的乡亲们睁开惺忪的睡眼穿衣起床,轻轻地拔开门闩,伴随着吱吱呀呀的转动声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乡亲们开始了辛劳而又充实的一天。由于经常聆听父母“早起三光,晚起三慌”的教诲,勤奋好学的孩子们起得很早,他们钻出被窝胡乱洗了一把脸,捧起课本在院子里大声地朗读,声音拖得很长,像在唱歌,唯恐大人们听不到。在微微的晨曦中,朗朗的读书声成为乡村最有质感的一种声响,承载了父辈们太多的希冀和梦想。早起的乡亲们一看缸里的水不多了,便陆陆续续去村中的老井挑水,由于乡间小路坑洼不平,走起来肩上的水桶与扁担上的铁钩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清脆又悦耳,一声声清晰地传入耳鼓。络绎不绝挑水的人们让沉睡了一夜的井台开始喧嚣起来,彼此之间的打招呼声,水桶与井壁的碰撞声不绝于耳。水缸里的水满了,该打扫庭院了,扫帚刺啦刺啦扫落叶的扫院声,枝头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回荡在庭院的上空,声声不息,遥相呼应。

伴随着各家各户灶房上面的炊烟袅袅升起,走村串巷的小贩开始了一天的生意,各种浑厚、悠长的吆喝声在村中回荡不绝,余音袅袅,顽皮的孩子们时常模仿他们的腔调喊上几嗓子,惟妙惟肖的“表演”惹得大人们哄堂大笑。这边卖豆腐的刚走,那边“镪剪子来,磨菜刀”的声音骤然响起,农妇纷纷走出家门,携着剪刀、菜刀之类的,集拢在磨刀师傅身边。“三个女人一台戏”。趁着加工的间隙,这些农妇唠嗑起了家长里短,爽朗的笑声传遍了大街小巷。此时此刻,暖洋洋的阳光照在房前屋后,溜达的小狗懒懒的,觅食的母鸡侧着头仿佛在聆听什么,乡村冬日的一隅演绎着无主题的变奏。

如此琐碎又日复一日的声声息息,在没有乡村经历的人眼中,简直庸俗到透顶,无聊到极端,可是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被这种乡村冬日单纯又朴素的声音所滋养,因为这种略显散漫但很充实的乡村生活让我无拘无束,尽情享受了童年的无限乐趣。

此去经年,如今在乡村的冬日里很少听到这天籁一般的声音了,随着农村条件的改善和生活节奏的加快,乡村冬日充盈于耳的大多是手机的铃声、机器的轰鸣声和汽车、摩托车的汽笛声。是啊,那些曾经发出美妙声音的乡村冬日永远不会来了,只能让我在如梦如幻的记忆中一遍遍地聆听和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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