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青海日报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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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5月17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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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 罐 里 的 村 庄

  当帮布达的邦克声响起,小村老人们先醒来了,醒在沸腾的砂罐里,醒在氤氲的清茶里。

  奶奶早早起来倒腾起火盆,那只火盆是红铜的,边上雕着兰花,还配着铜火钳、铜火铲、铜茶勺、铜茶漏。木制茶匣与火盆不即不离,茶匣里左边是盐,右边是茶。茶匣很有些年头了,盐溜到外面使茶匣上的花花草草斑斑驳驳变了模样,猫像一个隐士卧在茶匣旁眯着眼睛打呼噜。

  砂罐里的水烧成了牡丹花,奶奶把茶放了进去。在青海,清茶又叫熬茶,是用茯茶熬煮而成的。伴随着缕缕炊烟,村庄沉浸在熬茶的香味里,这是青海乃至河湟谷地的回族村落所特有的。砂罐里的清茶最香,不远处就有专门烧制砂罐的桥尔沟村。根据《秦边纪略》记载,桥尔沟烧制砂罐的历史可追溯到明代。这里背靠金蛾山,盛产无烟煤,砂罐匠就用当地的煤、青泥、红胶泥来烧制砂罐。

  煤金贵,奶奶放煤的袋子,就立在门背后。为了让煤疙瘩填满袋子,也为了滚香的砂罐奶茶,我们得走十几里山路,爬几十米高的煤矸石堆,捡上多半天。奶奶常让我们给河州阿奶送煤,看着我们撅起的嘴,奶奶就会说河州阿奶是苦命人之类的话。河州阿奶总是把煤疙瘩小心存放起来,她屋里总罩着一股木柴烟味,她就在蓝烟里咳呀咳的。

  我知道奶奶会在热物儿茶里放草果、荆芥、姜皮、桂皮、花椒,喝上一杯能使人从脚热到头,从头热到脚。我还知道奶奶能把简简单单的清茶炖出许多花样来,飘着熟麦子的麦茶,混着熟面粉、牛油脂的熟面茶,盖着一层奶油的酥油茶,放入烧红土块加红糖沸腾的治病沸茶。

  喝完清茶,吃完锅盔,奶奶就挪到炕柜旁,这是青海回族人家特有的炕柜,上层放被褥,下层锁东西。柜子大红大绿,干树牡丹、兰花、石榴们夸张热烈得变了形,对开门上钉着古朴的铜扣、铜锁,奶奶摸出呛啷作响的铜钥匙,一拃来长,钥匙头像镂空的小牌子。奶奶慢慢推动钥匙,铜锁子吱嘎作响轰然大开。

  没有好吃的东西,奶奶却拿出一块老砖茶,放在炕桌上,小心地解开麻绳,摊开牛皮包纸,锯成四块,奶奶把茶叶末儿仔细地扫进了茶匣。奶奶包茶的技术很高,一会儿功夫,方方正正,鼓鼓囊囊红着脸蛋的茶块周正地安顿在炕桌上,茶上坐着一小包青盐。

  日头爬上了前院房顶,已被清茶炖过了,红酽酽的。

  我的心早飞到了远方堂兄家,今天是堂兄结婚的日子,我便催爷爷快走,奶奶笑着说,急什么,奶奶给你娶隔壁的法图麦。我说,法图麦常拉鼻涕着。奶奶笑弯了腰说,你鼻涕还没干哩。我又急又气又羞,赖在地上不起来。爷爷就努努嘴,挤挤眼,炕柜门一响,我手里就多了两块水果糖。

  堂兄家人来人往,沙家爸是必请之人,沙家爸的拿手好戏是炖熬茶。

  茶在沙家爸的精心伺候下,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在砂罐里苏醒过来,茶叶上下翻腾,茶香扑鼻而来,喧闹在清冷的空气中,整个茶棚茶气弥漫,沙家爸就消失在氤氲的茶气里。沙家爸的洞房奶茶最香,加了草果、桂皮,调了糊潡潡的牦牛奶子,奶油上漂着两颗红枣,据说喝了来年能得贵子。

  沙家爸只给两个人留一点,一个是舍木,一个是河州阿奶。舍木没有孩子,他比别人更渴望冬季到来,喝到洞房奶茶,以了心愿。后来舍木去医院治了些时候,竟也得了一个女孩儿。然而舍木还会抱着女儿死皮赖脸地喝奶茶,沙家爸自然无法拒绝胖墩墩的女儿了。

  日头在沙家爸的砂罐里炖烂了,西边越来越酽,越来越红,渐渐地变黑了,整个村子沉静下来。堂兄家的院灯亮了起来,堂兄的哥哥反穿皮袄,戴萝卜眼镜,被绑在堂前柱子上,大家跟他开玩笑要东西。房中炕上笑声不断,宴席曲把式们喝着热物儿茶,唱着传了几百年的宴席曲。

  一碗奶茶上苫着纸放在炉子边上,沙家爸等着河州阿奶。

  天黑透了,河州阿奶才闪进门来,满柜的大茶包让她局促不安,她飞快地把她的小茶包塞在茶包堆里,可是小茶包还是不知事地探头探脑,我看得出来,河州阿奶的茶包是最小的。小村的宴席还是过去的老八盘,先上酸菜粉条熬肉凉粉下马菜,再上四荤四素八样菜,外加一碗高项汤。河州阿奶吃得很少,奶茶也只喝了几口,一看见堂兄,就转过身子抹眼泪。

  河州阿奶是个小脚寡妇,七十多岁了皮肤还很白净。据奶奶说,当年河州阿奶可是村里最俊的,就像我家院里的大丽花,俊者耀人哩。还说她男人在马步芳手下当过什么官,原来住在城里的两层木楼,后来男人枪毙了,她就带着儿子投奔到这里,住在村头的破窑洞里。她人很攒劲,能吃苦,时间不长盖了小木屋。她儿子如果没得病无常的话,应该与堂兄一样结婚了。

  当我和堂兄挟着家里最大的茶包送河州阿奶回家时,她家里冰冷冰冷的。小木屋子笼罩在冬季的黑色里,后面河州阿奶长一声短一声的哭声,牢牢地撕扯住我们的裤脚。

  没过几天,河州阿奶无常了,是堂哥守在旁边念的经。她淌了一股清泪,清清爽爽地走了。全村人都拿着茶给她送葬,拿到坟上,舍散出去。或许这是河州阿奶拥有茶包最多的时候,只是她再也看不到了。在坟上,马家爷说河州阿奶给堂兄道喜的茶还是向他借的,堂兄就说替她还茶,马家爷说他早举意给她了,河州阿奶活着难,走了不能太可怜。

  马家爷早年曾赶着毛驴车走东闯西,卖点针头线脑、油盐茶醋什么的,被定成投机倒把,批斗了好长时间。后来改革开放他去淘金发了小财,买了第一辆解放车,成了风云人物,他踌躇满志地想去淘更多的金子,车开到达坂山时,冰雪封山,解放车摔到山沟里了。人们发现他时,他正裹着破皮袄,用摔扁的铝壶炖着熬茶。人没事,车全报废了。时间不长,他又赶上毛驴车淘金去了。但马家爷最终还是没能富起来。他最喜欢和爷爷聊天,喝了几壶的茶,聊了几壶的事。他常说,命运隔土墙,三升的皮袋还是三升哩。好,受哩,歹,也受哩。他的腰板似乎比以前更直了。

  据爷爷讲,当年爷爷娶奶奶时,是赶着驴驮着砖茶和盐包去的,驴不听话,驮子歪歪扭扭,爷爷扶了又扶,看了又看,以至赶到奶奶家时汗水打湿了爷爷的青布汗衫,最后又歪歪扭扭地驮回了奶奶。奶奶无常了,爷爷又用驴驮着砖茶送到坟园门口,舍散给大家。爷爷用砖茶娶来了奶奶,又用砖茶送走了奶奶。送走奶奶后铁匠出身的爷爷突然垮了,临终时只喝了一口砂罐熬茶,头脑清楚,念着“清真言”走了。

  亲戚来了福来了,青海回族小村土炕常热着,炕头常摆着火盆,火盆里的砂罐冒着股股茶香。一来客人,主人就把客人让到炕上,让到最中间。抹桌子,倒腾火盆,一阵烟熏火燎后,滚热的熬茶和金黄的锅盔端上桌来。如果客人推辞,主人会非常不安,正如花儿所唱:“清茶滚成牛血了,茶叶滚成纸了,双手端上你没接,哪儿得罪你了?”不过这样的事很少有,哪怕是前来吵架的人,馍馍清茶一样得端上来。

  清茶就怕个拉干蛋(闲聊天)。在冬季,炕头上,砂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香气,围着炕桌,长一句短一句,说着世道人心,说着天年,说着庄稼。杯中的清茶添了又添,砂罐中的茶叶加了又加。看看日头已蹲到西墙头上了,客人跳下炕,匆匆离去,主人望望远去的人,再望望烟雾里的村庄,呡一口清茶,到厨房里忙活去了。

  小村三面环山,山脚下淌着泉水,小村人挑来泉水,熬着清茶。被清茶煮了又煮的日头,升了落,落了升,从淡白熬成酽红,又从酽红熬成淡白,时间长了,人们觉得小村其实也是个大砂罐。这人儿,这事儿,其实就是砂罐里浮起来沉下去的茶叶。一些人来了,炕桌上就多了几只茶杯。一些人走了,坟地里就多了几个坟堆。小村人对这一来一去看的很开,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就像这罐罐里的茶,总有变淡的时候,总有倒完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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