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版:青海日报9
上一版3  4下一版  
 
标题导航
首页 | 版面导航 | 标题导航
2010年1月15日 星期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1994:索南达杰之死

  编者的话:

  16年前的1994年1月18日,40岁的青海治多县西部工委书记索南达杰为保护藏羚羊,在可可西里与盗猎分子搏斗,壮烈牺牲。中共青海省委授予他“党的优秀领导干部”称号,国家有关部委授予他“环保卫士”称号。 

  这位藏族干部的殉职,引起了强烈反响:许多年轻人追随他的脚步,走上环保道路;藏羚羊和可可西里也由此成为关注热点,得到前所未有的保护。他用他的牺牲,换来了中国环境保护事业新篇章的开启。 

  在索南达杰牺牲16周年之际,作家刘鉴强在新作《天珠———藏人传奇》中,通过几位现代藏族汉子的人生故事,真实刻画了当代藏族同胞的生活与精神世界。书中第一次详细披露了索南达杰在可可西里保护藏羚羊被盗猎者杀害的惊心动魄的全过程。为了不能忘却的纪念,现刊发部分内容。 

  

  “其实县委可以点名要人,但那里太苦了,我要拉人走,他和家里人会怪我,所以希望大家自愿。” 

  1992年,青海省治多县年轻教师扎多和朋友在中学的改革失败,愤而离职。恰好此时治多县成立西部工作委员会以开发可可西里,县委副书记杰桑·索南达杰兼任西部工委书记,正招聘工作人员。扎多去找他的老师和同乡索南达杰。 

  扎多等3人来到县委见索南达杰。这位38岁的新任县委副书记对3位年轻教师非常客气,尽管他们曾是他的门生。  

  “请坐、请坐。”他热情地招呼。 

  “我们想跟你走。”扎多说。 

  “为什么呢?你们有那么好的工作。”索南达杰问。 

  3人讲述学校的遭遇,骂校长胆小无能,出尔反尔。索南达杰的脸色渐渐沉下来,扎多以为索南达杰为他们义愤填膺,于是继续滔滔不绝地斥责:“我们和他势不两立!” 

  不等他讲完,索南达杰变了脸,手指伸出,指着3人大骂:“没出息!凭这些话,我不要你们!好像都是别人的错,还背地里说人坏话!” 

  3人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索南达杰顿了顿,语气和缓一点说:“可可西里是无人区,到那里比索加牧民的生活还要艰苦,而且有生命危险。其实县委可以点名要人,但那里太苦了,我要拉人走,他和家里人会怪我,所以希望大家自愿,你们要充分考虑一下。” 

  最后索南达杰在30多位报名者中选了扎多一人。此后一年半,扎多跟随索南达杰12次进出可可西里,直到索南达杰牺牲。 

  “这里不是无人区,而是无法区!” 

  可可西里环境严酷,气候恶劣,人类无法长期居住。站在这里,远望苍苍茫茫,惟见雪山荒原,间或有高寒草原和高寒草甸,天地间一片萧索。他们进入可可西里,才知道这是什么鬼地方:年平均气温零下4摄氏度,最冷的地方年均零下10摄氏度,气温最低时零下46摄氏度。 

  扎多跟索南达杰进入可可西里,大部分时候没有帐篷,就睡在卡车车厢或吉普车里,每次睡下去,全身冻得麻木,听着冷风呼啸,担心第二天冻僵的身体还能不能化开。 

  第一次进可可西里的路上,索南达杰读着一本《工业矿产手册》,“你要不学知识的话,就变成野牦牛了。”他对扎多说。 

  他们进入可可西里,一路见到许多被杀的藏羚羊:有的只剩骨架,有的骨肉完整,却被剥了皮,血肉模糊。 

  此时可可西里盗金已近疯狂,大量金农涌进可可西里非法采挖。有些淘金者夏季淘金,冬季打猎。后来知道藏羚羊的毛可以卖钱,于是盗猎者骤多。藏羚羊是藏北高原上的旗舰物种,但处于灭绝边缘。 

  野生动物学家乔治·夏勒博士估算:20世纪初,生活在青藏高原上的藏羚羊超过100万只,而到1990年代中期,只有约7万只。“沙图什”贸易是藏羚羊日益减少的关键原因。 “沙图什”意为“毛绒之王”,指藏羚羊的绒毛,由它制成的披肩代表着稀有和奢华。偷猎者驾驶吉普车追踪藏羚羊,在夜间包围它们,用灯光照射使羚羊视觉消失。 

  索南达杰曾叹道:“这里不是无人区,而是无法区。” 

  从可可西里回来,索南达杰空前焦急,很快成立了“野生动物保护办公室”,后又成立“高山草场保护办公室”。 

  藏族根深蒂固的传统文化,比如众生平等、不杀生、保护自然等观念,已令  索南达杰开始关心藏羚羊等野生动物的命运。 

  扎多发现,索南达杰的脾气越来越不好,这个事事高瞻远瞩的人,无法被他的同僚和上级理解。扎多猜测,索南达杰必定有什么愁闷无法排解。在这个小地方,他的胆略和智慧使他成为孤独的人,没人是他的知己。 

  索南达杰手提包里的书籍,由《工业矿产手册》变成复印的散页《濒危动物名录》。扎多搞不懂索书记在想些什么。从《工业矿产手册》到《濒危动物名录》,不知不觉间,索南达杰对可可西里的认识发生了巨大变化,可是他孤独寂寞,没人可以与他对话。他得不到多少支持,甚至吉普车的汽油也是靠西部工委3个人的工资垫付。 

  但他一句怨言也没有,从来不说别人的坏话。扎多这才明白,当他找索南达杰报名时,索南达杰为什么那么痛恨他埋怨校长。

  “谁是县委书记?你,还是我?”索南达杰气狠狠地叫,“这是战场,只有一个领导!” 

  1994年1月初,他们最后一次进可可西里。索南达杰这次十分郑重谨慎,跟县长借了一把七七式手枪,跟公安局借了冲锋枪和一把生锈打不响的五四式手枪。 

  这次出行兵强马壮,除了索南达杰、靳炎祖和扎多,还有向导韩伟林、借调的司机才扎西等人。1月8日夜里11时45分,他们从格尔木出发。动身前,索南达杰给夫人才仁发了电报:“元月9日离格赴可,索。”没有写归期。 

  最初几天,他们抓获了不少盗猎者,缴获了20多支枪和几千发子弹。索南达杰把枪栓卸下来,将枪支和枪栓、弹夹分开,塞到吉普车的座椅底下。 

  15日,一行人顶风冒雪来到可可西里最西北角的泉水河河谷,这里是青海、西藏和新疆三省区交界处。他们在河床上发现了许多车辙,扎多说:“这是一帮大家伙。” 

  这一天雪大风狂,大家早上没吃饭,好几个轮胎又爆掉,人们情绪低落。索南达杰一直脸色阴沉,心情很差,没人敢招惹他。下午六点多钟时雪停了,索南达杰和扎多乘吉普车顺车辙往前直追,将两辆卡车甩到后面。追到一处河谷,这里弯弯曲曲,是个避风处,索南达杰让司机停车,严肃地对扎多说:“你下车,等后面的车赶上来,告诉他们在这里扎营,等我回来。” 

  扎多依言下车,看索南达杰的吉普车远去。白雪皑皑,山谷寂寂,天地间很安静,他的心突然狂跳起来:“如果索书记碰到那帮大家伙,他单枪匹马,还不被收拾了?” 

  他急忙跑到半山腰往远处眺望,吉普车不见了,只有雪地中的车辙曲曲折折隐入山后。 

  两辆卡车赶上来,扎多告诉靳炎祖,索书记命令在此扎营。“但我觉得索书记有危险,我们是不是追上他?”扎多问。靳炎祖犹豫着说:“既然索书记让我们扎营,还是在这等他回来吧。” 

  靳炎祖是扎多念治多中学时的老师。在只有3个正式干部的西部工委,索南达杰是他领导,靳炎祖是他老师,因此扎多总是服从者。但今天扎多做出反常举动,他跳上另一辆卡车,“快,快!”他冲司机叫。东风卡车猛地蹿出去,“轰轰”的巨响回荡在河谷。 

  “东风”追出好久仍不见索南达杰的影子,天渐渐黑了,汽车减速顺河谷前行,忽然前方灯光一闪,一个黑影冲过来。扎多一惊:盗猎者?急令司机停车,挺起腰,将枪握紧。 

  来人很快冲到近前,车灯照耀下,却是索南达杰。扎多跳下车。 索南达杰以为来的是盗猎者,见是扎多,怔了一下,收起枪,跨上一步,手指扎多的头,声色俱厉:“谁叫你来的!” 

  “天这么黑了,我怕你有麻烦……”扎多道。 

  “谁是县委书记?你,还是我?”索南达杰气狠狠地叫,“这是战场,只有一个领导!” 

  扎多打个冷战。索南达杰比他高出一大截,气势汹汹站在面前,如同一座黑塔。扎多小声说:“我带车过来,是想……” 

  “你带车?你说了算吗?你是领导吗?谁任命的?”索南达杰句句如刀。 

  扎多嘀咕说:“我以为你会有危险……” 

  “‘我以为,我以为’,你以为你是谁?你读过几本书?”索南达杰喷出的怒火几乎要将扎多烧焦。 

  可可西里的寒风呼啸着,刮起雪花打在脸上,扎多苦苦熬着,可索南达杰狂怒未止,扎多站在他面前,心里冤屈苦涩,悲愤难言。可可西里很苦,他这个习惯受苦的孤儿都无法忍受,每次离开老婆孩子,心中又害怕又悲伤,生怕再也见不到她们,但一有退缩之念就骂自己胆小鬼。可如此受苦,换来的是什么?他对索南达杰忠心耿耿,尽管后悔来可可西里,却从未下决心离开他,今天也是为了他的安全,没想到又被欺辱。 

  快到宿营地时,索南达杰忽又转身,将手指着扎多的鼻子,愤怒和剧烈的胃痛令他的手颤抖着。扎多痛定思痛后,伤心像冰融为水,汩汩流出来。他甚至听不清索南达杰骂的是什么。 

  “我们受过的苦,只有你我知道,我老婆也不知道嘛。” 

  车慢慢行驶,车窗外一弯新月升起,照着白雪覆盖的可可西里,天地间一片银辉。车行至宿营处停下,扎多满腔怨气,操起钢钎去河边打冰烧茶。 

  靳炎祖走到索南达杰面前,也许想给索南达杰消消气,说:“我告诉过扎多不要再走了,他根本不听话嘛。” 

  扎多再也忍耐不住,回头大喊一声:“你闭嘴!” 

  “你说什么!”索南达杰勃然大怒,如一头狮子般冲过来,右手将扎多手里的钢钎抢去,左手“砰”一下推到扎多身上。 

  扎多冲上去,一把将索南达杰推得“噔噔噔”倒退几步。他像野牦牛一样豁出去了,甚至想到了腰间的藏刀。他的怒火倾泻而出:“我怎么就不如你?我不当官就不是人吗?我也是男子汉!你能干什么,我就能干什么!你要是动手,我今天就跟你拼了!来来来,今天就是两个男子汉来拼一拼!” 

  索南达杰看着他,呆在那里。 

  扎多意犹未尽,用当地最恶毒的话骂索南达杰:“吃你父亲的肉!” 

  索南达杰忽然像小孩子一样低下声音说:“你跟我过不去不要紧,为什么要骂我父亲?咱俩是一个村子,我靠得住的,不就是你一个人嘛,当年我从多少人里把你挑来的?” 

  “没人愿跟你,你不就是看我孤儿好欺负吗?”扎多叫道。 

  索南达杰说:“我把最好的枪给你……” 

  “别说什么枪不枪,”扎多喊,“明天我他妈的不拿了!” 

  “你还这么说!为了你们的安全,这是我一个个求来的,子弹也是我一颗颗求来的,这些你都看到了……”索南达杰说。  “我没看见!”扎多喊。 

  索南达杰彻底软下来,低声说:“这两年来,我在这里迈一步,你也迈一步,我们在可可西里的每个脚印,我们受过的苦,只有你我知道,我老婆也不知道嘛。” 

  “我不知道!你少来这一套!”扎多喊,“你不就是利用我吗?我他妈的再也不干了!再也不受你欺负了!”终于痛快了的扎多越说越有劲。 

  索南达杰气得胸膛起伏,怔怔地说不出话,忽然大喊一声:“你走!” 

  “好,我走!”扎多大叫一声,手持手电筒转身便往黑暗中走,他知道自己单身一人走,不是饿死就是冻死,但在狂怒中哪还顾得上那么多。 

  索南达杰在身后喊:“那电筒是西部工委的财产!” 

  扎多闻言,将电筒举过头顶,奋力砸到地上,电筒立即稀烂。他抬脚便走,一抹额头,满手的汗水。在零下40摄氏度的冬夜,他全身火烫,恨不得索南达杰过来动手,他扎多会往死里打!虽然他比索南达杰弱小得多,但愤怒激起的勇气,让他敢以死相拼。 

  人们冲上来拉住扎多,靳炎祖也来劝:“我刚才只是随便说一句嘛。”扎多有点不好意思,也知道自己往外走是死路一条,只好钻进帐篷。他吵完后脾气消了一点,却也不想补救了,反正是撕破脸了,破罐子破摔吧。 

  索南达杰坐在帐篷里,用一条毡子将全身裹得紧紧的,缩成一团,脸上冷冷的满是伤心绝望。靳炎祖给他倒杯热茶,问:“要不明天休整一下,修修轮胎?” 

  “别问我,”索南达杰说,“我不是领导了,我管不了了!” 

  他掏出一大把药片,一般人吃4片,他是一次16片,一把一把地咀嚼,如牦牛吃草一般。他不喝水,也不吃饭,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而不是那个40岁凶巴巴的壮汉。 

  索南达杰一夜辗转反侧,扎多却睡得酣畅,他早上醒来突然觉得不好意思:“索南达杰来可可西里不是为私利,是为了家乡,我和他是家乡人,他又是我的老师,他又病又累,就是打我一通出出气又有什么了不起?我为什么沉不住气?” 

  索南达杰起床后自己收拾被褥,装到口袋里。那是重活,平时是扎多帮他做的,在海拔5000米的地方,爬上卡车,将东西递上去扔下来,就是扎多这样的小伙子也勉力支撑,需要时不时停下歇一阵。看索南达杰喘着粗气艰难地收拾行李,扎多一下子想通了:这么可怜的人,我何苦再添他烦恼? 

  索南达杰坐在毡子上,不喝水,不说话,只是捂着肚子扭头看着地下。扎多知道他的病有多严重,亲眼见他在可可西里痛得死去活来。扎多偷眼看他,越看越难过,终于鼓足勇气走过去说:“索老师,我昨天错了,对不起。” 

  索南达杰将头扭向一边说:“算了,别来这套了,我们两个这辈子就这样了,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 

  扎多蹲在他面前,低着头,手抠着土,眼泪一串串滴下来,打湿了地面。索南达杰抬起头,眼望远处说:“别这样了,你昨天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各走各的路。” 

  扎多不知道说什么,“吧嗒吧嗒”掉着眼泪。索南达杰忽然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好像一下有了精神,喊:“韩师傅,今天修修轮胎吧,我们休整一下。”扎多知道他不生气了。 

  人们听他开始说话,无不大慰。恰在此时,轰轰的马达声传来,还没回过神来,一辆吉普车已冲到跟前。人们手忙脚乱操起枪大喊:“停车!”吉普车迟疑了一下,猛地加足马力冲了过去。 

  “他是老百姓,是我们拉来当向导的,如果这些人报复他,他就没法混了。我们是政府人员,没事。” 

  人们举起枪冲吉普车轮子“啪啪”射击,索南达杰跳上自己的吉普车,大喊一声:“注意后面!”吉普车“轰”地一声追了下去。 

  扎多拿着枪冲来路紧跑几步,果见有烟尘滚滚而来,是一辆卡车。那卡车司机来到近前,见面前五六个汉子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戛然停车。人们将车里的几个人拉下来绑起,上车一看,满车血淋淋的藏羚羊皮。 

  索南达杰押着逃跑的盗猎者回来。这一仗抓获盗猎者8人。扎多存了警惕之心,跑到河对岸,那里看得更远,见又有烟尘一路而来,“啊,又来了!”他大叫。 

  一辆卡车开过来,见有人用枪指着他们,立即放慢速度,人们以为要停车了,可车开到跟前突然加油门,横冲而过。人们一边躲避一边噼里啪啦开枪,水箱打破,玻璃“哗啦啦”打碎,轮胎也被击中,汽车一头栽在路边,汽油哗哗地流出来。司机一侧的驾驶室门上有3个弹孔,人们把司机拖出来,他“哎哟哎哟”地叫着,原来大腿中了一枪。 

  又是一车血淋淋的藏羚羊皮。 

  扎多把司机拖进帐篷,发现伤口青青的,并没流血,正想怎么包扎,远处又冲来一辆吉普车。索南达杰将皮大衣扔到地上,手拿小口径步枪冲上去将车截下。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冷了,对扎多说:“把我衣服拿来。”扎多奔跑着去拿大衣,心里很高兴:索南达杰又理他了! 

  这一仗又抓获12人,缴获一支火枪、一支改装半自动步枪、9支小口径步枪和3000发子弹。 

  司机才扎西悄悄对扎多说:“韩伟林打了很多子弹,应该节省着用啊,不知道还要遇到多少人呢。”韩伟林手持冲锋枪,一射一梭子子弹,其他人只是一枪枪地打。 

  扎多想到驾驶室门上的3个枪眼,一个念头一晃而过:“原来是他打伤了司机。” 

  盗猎者全部拿下,大家欢呼雀跃。索南达杰悄悄问扎多:“司机腿上那一枪是谁打的?” 

  扎多说:“可能是韩伟林吧,听说他冲车打了一梭子。” 

  索南达杰沉吟一下,肯定地说:“是我打的。他们讨厌得很,我就对着门上打了3枪。” 

  扎多怔一下,心想:“他是不是要抢功?” 

  索南达杰悄悄说:“你回到治多千万别说是他打的。他是老百姓,是我们拉来当向导的,如果这些人报复他,他就没法混了。我们是政府人员,没事。” 

  扎多呆在当地。枪声甫歇,索南达杰居然想得那么深远。 

  索南达杰从口袋里把所有的子弹掏出来,药片和子弹混在一起 ……

  那些盗猎者中,一个受枪伤,还有个得了高原肺水肿,不停咳嗽,看样子快要不行了,情况紧急,必须立即送伤员出去治疗。扎多建议索南达杰带伤员先走,其他人押犯人殿后。索南达杰沉吟不决,最后说:“扎多带两个伤病员先走,到格尔木医院,我和其他同志押犯人。” 

  如果索南达杰先走,那么永远留在这里的就不是他,而可能是扎多了。 

  索南达杰把那把最好的七七式手枪给扎多,说:“你试给我看!”扎多装弹演试。索南达杰又细细教他怎样用保险,要他不要怕手冷,必须24小时持枪。他低低而坚决地说:“万一他们有什么动静,不管三七二十一,干掉!天塌下来我撑着!” 

  扎多觉得索南达杰过于紧张了,他后来才知道,对于形势的险恶,索南达杰比他清楚得多。 

  索南达杰细细叮嘱:如果迷路了,要认准北极星;要是阴天,就看地上的冰块,哪边化得多一点就是南方;如果发现一丛草,哪边草密一点也是南方。“如果真的迷路,他们就是不打死你,你自己也活不下来,要是走错了二三十公里,汽油不够用,也回不来了。不要看车印,那也许是自己的。记住,所有的山和河都是东西走向。” 

  索南达杰从口袋里把所有的子弹掏出来,他的药片和子弹混在一起。扎多从他掌心挑出子弹。索南达杰拍拍他的肩说:“一定要活着出去!” 

  索南达杰安排扎多坐后排的右边,肺水肿病人坐副驾驶位,伤员坐扎多左边,这样扎多可以持枪监视两人。 

  他对肺水肿病人厉声道:“你好好跟着扎多走,如果动了他一根毫毛,我下半辈子不当书记了,专门抄你的老窝!” 

  扎多的车慢慢驶离营地,回头看,索南达杰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经过昨天的争吵之后,在他们相处的最后一天,他与索南达杰才有那种他所盼望的兄弟情谊。 

  眼看他们将车发动,一辆辆车排成弧形,形成半包围圈,面对索南达杰

  1月17日早上,索南达杰带车队出发,前方是租来的卡车,后面是西部工委的北京吉普,中间夹着几辆盗猎者的车。风雪交加中折腾一天只走很少的路,天黑后便宿在大雪峰上。索南达杰让卡车车厢上的盗猎者下来,坐在驾驶室里,否则会冻死。他自己驾车出去寻路。 

  盗猎者中后来被抓住的人供认,他们夜里悄悄商量,想把索南达杰吉普车下面的机油帽拧掉,这样第二天开不多久机油漏掉,索南达杰困住,他们乘机逃跑。可晚上一直没机会下手,索南达杰手持冲锋枪守夜,一夜没睡。盗猎者于是密谋了另一方案———把西部工委的人抓住,再赶上扎多的车,抢走伤员。 

  这一夜奇寒难忍,索南达杰走到靳炎祖和韩伟林跟前问:“有没有冻坏脚?”给他们脱下鞋来替他们揉脚,生怕二人入睡后冻伤。如是者一夜三次。 

  第二天走了大约四五十公里,来到太阳湖附近的马兰山,此处地面犬牙交错,北京吉普颠簸严重,索南达杰已经三天没吃饭,几天没睡觉,身体极度虚弱,受不了颠簸,于是坐到老马的卡车上。卡车比吉普车平稳一些。西部工委的北京吉普里只韩伟林和靳炎祖两人,以及所有的资料、笔记、地图、行李和几十条枪。 

  行至太阳湖西岸时,索南达杰所乘卡车两个左轮爆胎,索南达杰对韩、靳说,加速前进拦住车队,让他们烧水做饭,“几天没吃饭了,一会儿我们过来喝个热茶。” 

  靳、韩领命而去。晚上8点,他们在太阳湖南岸赶上大车队,让租来的车去接索南达杰,其他所有的吉普车和大车排成“一”字形,他们则将西部工委的吉普车停在车队的对面。“好好好!”盗猎者连连答应。 

  韩伟林坐在驾驶位上,下体裹着大衣,冷得要命。太阳要落山了,可可西里能将人轻易冻死。靳炎祖好久没见那些人下车烧水,对韩说:“我去看看。”他把冲锋枪放座位上,挎着一把手枪径直走向中间的吉普车。“你们怎么不烧水?”他问。 

  一人下车说:“水烧着呢,局长,外面太冷了,进来坐。”他们都喊政府的人“局长”,也不知哪来的规矩。一人在吉普车里拿喷灯喷着火,火上是一个铁杯子,里面的水快冒汽了。 

  靳炎祖好几天没喝水吃饭,那杯热水具有巨大的诱惑力,于是他径直上了后座。副驾驶位上一人急转回身,一把抓住他头发,旁边的人抓住他胳膊,外面的人打开门,将他三下两下拉出去,正想挣扎时,一个铁棒砸在腰上,将他打翻在地。 

  韩伟林正在车上昏睡,什么也没看见。一个盗猎者走过来招呼:“我们茶烧好了,你把碗拿过来。” 

  韩伟林比靳炎祖警惕,说:“不要了,我不喝茶,”他又补了一句,“再说我也没有碗。” 

  “没关系,我们有,给你端过来。” 

  那人一手端着碗开水,一手托着碗炒面过来。韩伟林把冲锋枪放副驾驶座上,打开车门,两手去接水和炒面,眼看要接到时,那人手一松,两只碗掉在地上,韩伟林“啊哟”一声,那人顺势抓住他的双手往外急扯,韩伟林腿上裹着大衣,无法借力,“扑通”摔倒在地。一盗猎者从另一边打开门,拿起冲锋枪,七八个人围上来毒打,打昏过去,醒来再打,很快身上血肉模糊。 

  盗猎者将两人扔到西部工委的吉普车里,韩伟林被反绑在驾驶座上,嘴里塞了床单。靳彦祖被反绑在后排座上,头被狐皮帽套上,挡住了眼睛。韩伟林虽不能动,但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他眼看盗猎者拿出吉普车里的几十支枪,装上子弹。 

  眼看他们人手一枪,排兵布阵。 

  眼看他们将车发动,一辆辆车排成弧形,形成半包围圈,面对索南达杰来的方向。

  眼看车灯熄灭,可可西里陷入沉默和黑暗,像死亡一样令人窒息。 

  眼看远处车灯闪亮,索南达杰来了!他的车在车阵前50米停下,过了几秒钟,索南达杰下车,像是有所警惕地慢慢走过来。 

  眼看盗猎者们慌乱起来,举起枪,枪口对准他。

  即便死了,他也令人胆寒 

  索南达杰下车前,他的司机听到他自言自语:“可能出事了。”索南达杰拔出那支生锈的五四式手枪,“太大意了。”他说,然后走上前去。 

  一个盗猎者从对面走过来,好像与他打招呼,走到跟前,那人突然一个虎扑将索南达杰抱起,两人厮打起来。只见索南达杰一下将其摔在地下,抬手一枪,那人再也不动。五四式手枪居然打响了! 

  枪声“叭叭叭叭”响起,一排排子弹射向他。所有车灯打开,照着索南达杰。他手持手枪冲那一片车灯射击,就像舞台上的孤胆英雄,又像一只藏羚羊,在灯光照射下失去视觉,任人枪杀。突然,索南达杰似乎中弹了,一条腿跪下,艰难爬起绕到车后。人看不见了,但枪声持续,韩伟林和靳炎祖不断听到“哗啦”、“砰砰”的声音,那是子弹击中汽车。后来方知,索南达杰凭一支旧枪打烂了大部分车灯。 

  枪不响了,可可西里静悄悄的,一片死寂。 

  过了好久,一个盗猎者冲索南达杰的卡车司机喊:“把车开走,要不吃肉喝汤一块干!” 

  那司机“轰轰”地将车开走。灯光下,只见索南达杰匍匐于地,右手持枪,左手拉枪栓,怒目圆睁,一动不动,犹如一尊冰雕。  

  没人敢过去。即便死了,他也令人胆寒……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 版权所有 中国藏族网通 合作伙伴:方正爱读爱看网
 
本网站所刊登的各种新闻﹑信息和各种专题专栏资料,均为中国藏族网通版权所有,未经协议授权,禁止下载使用。
制作单位:中国藏族网通 青ICP证0104257号
   第1版:青海日报1
   第2版:青海日报2
   第3版:青海日报3
   第4版:青海日报4
   第5版:青海日报5
   第6版:青海日报6
   第7版:青海日报7
   第8版:青海日报8
   第9版:青海日报9
   第10版:青海日报10
   第11版:青海日报11
   第12版:青海日报12
1994:索南达杰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