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达坂山天堑变通途的关键性工程巴哈达坂隧道。 张旻 供图
除了短暂的夏日,达坂山都被冰雪所覆盖。 张旻 摄

□张 旻

导读: 从《水经注》到《佛国记》再到《中国的西北角》,闪耀着一座大山的身影;从法显和尚到隋炀帝再到范长江和王洛宾,有一座大山让他们终身难忘。这座大山,就是位于青海省东北部,横亘于丝绸之路南线上的达坂山。千百年来,达坂山以其巍峨险峻,“令征人落魄,而不敢出此途”。今天,让我们回望历史,重温达坂山与那些翻越过它的历史名人的故事。

进入2019年的冬天,交通部门频频发出达坂山因积雪封路实行交通管制的消息。这个冬天,达坂山道路被封路后,人们不再像往年那样急切打听达坂山何时开路,而是打听通往西宁的高速何时通车,得到的答案是高速路一切就绪,只等巴哈隧道工程收尾交付使用。巴哈隧道穿越达坂山,是门源通往西宁高速路建设中技术难题最多的工程。2019年底,新闻媒体已公布大通至克图的高速即将通车,从此被达坂山阻隔的门源百姓们,对翻越达坂山将剩下像它峰峦上的云雾一样缥缈的记忆。

达坂山是丝绸之路青海道西宁至张掖段上最险要的路程,也是阻隔门源与省城最险要的雪山天堑。达坂山在历史上有过不同的名字,《水经注》叫浩亹山,《佛国记》叫养楼山,唐代的时候叫养女岭。明代后期蒙古族迁徙到青海地区,出现了蒙古语的命名“达坂”,文献多记为打板、打版、大板,意为“有路的山口”。清代的文献多称呼为大寒山。到了民国也有人叫做湟北山、大通山。新中国成立后书写基本用达坂山,也写作大坂山、达板山。

清末时期一位叫李于锴的诗人曾写过一首《雪山歌》,开头四句就写尽了我本想描述门源回族自治县与两座山的环境关系:“我家乃在祁连之南谷水北,名山咫尺环几席,十年洗眼看雪山,剩有心胸沁冰柏。”对门源本地人和到过门源县的人来说,这首歌不用解释,所谓的名山就是祁连山的最重要的两条主脉冷龙岭和达坂山,它们像两堵高墙一样横陈在门源南北两侧,把门源川隔绝在崇山峻岭之间,大自然为了把这种隔绝做得更加彻底,除了暂短的夏日以外,冷龙岭和达坂山基本都被冰雪封锁。被两座山阻隔的门源谷地的人们,把冷龙岭北面河西走廊地区统称为山北,把达坂山南面的河湟谷地都叫山南。

从地理位置、行政区划、民俗风情、文化互动、商贸往来、民间姻亲走动上来讲,门源川与山南的河湟地区有太多盘根交错的关系。而对于爱挑战自然的人们来讲,翻越达坂山比翻越北侧的冷龙岭更具挑战。这一点,斯坦因的经历可以为证。1914年,把西夏故城黑水城挖掘出的许多文物珍宝托运回英国后,他满心喜悦离开黑水城,一路向东到了张掖。在张掖他计划突变想到西宁碰碰运气,他的马队顺利翻越了冷龙岭西段的扁都口到了景阳岭,他从景阳岭南望看到了达坂山,看到了大通河,他特别兴奋。他曾围绕青藏高原边缘,到达印度、巴基斯坦(当时尚未与印度分开)、阿富汗,以及中国的新疆、甘肃,这次他是第一次看到他向往的黄河流域,因为大通河是黄河上游重要支流。他在冷龙岭山脉下做好了翻越达坂山的准备,可不幸的事情发生了,他骑的那匹阿富汗马看见一群高大的浩门马正在奔驰,阿富汗马受到惊吓翻倒在地,把斯坦因的腿给压伤,他在冷龙岭下修养两星期,每天望着高高的达坂山,期望翻越这座名山,可是他的腿伤越来越严重,只好被队员们抬着原路返回张掖,他没有到达他向往的中华文明的发祥地黄河流域,成为终生遗憾。

门源川的人们每年会看到这样的一道景观,每到中秋时节,那些南迁的大雁浩浩荡荡地飞过村子的上空,在离达坂山不远的地方它们停止前行,开始一圈又一圈飞旋上升,直至把高度调整到我们几乎看不见的时候,它们才有序地飞过村庄南面的达坂山。门源地区有这样一首摇篮曲:“雁儿雁儿一溜儿,达坂山上撒豆儿。你一碗我一碗,吃着肚肚疼下我不管。”当一个年迈的老祖母或者年轻的妈妈用手轻拍婴童进入梦乡时用童谣给他绘就一幅大雁飞过达坂山时邈远的美丽画卷,好像激励未来的他走出达坂山,走向外界。

唐代著名的边塞诗人高适追随陇右节度使哥舒翰从武威到西宁时,途中写下这样的诗句:“忆昔霍将军,连年此征讨。匈奴终不灭,寒山徒草草。唯见鸿雁飞,令人伤怀抱。”寒冷的雪山上唯有鸿雁飞过,看到眼前的艰苦环境,使诗人伤怀,追忆起西汉时常年征战于河西、河湟地区的霍去病。相信霍去病出征时一定很多次翻越过包括达坂山在内的祁连山脉,要不汉武帝为什么把他的坟墓修成祁连山的样貌!

大雁勇敢,霍去病勇敢,高适勇敢,翻越达坂山的门源人也得勇敢。20世纪60年代初,我们村有位小孩得了阑尾炎,他的父亲连夜把他背过达坂山到西宁救治,这位父亲的高大形象至今在村里人的口中流传。我小时候听村子里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讲述,解放前他和邻村的一个人搭伙赶着马车去茶卡拉运青盐贩卖。那时候去茶卡一个来回要20天,最愁的就是翻越达坂山,达坂山最顶端的山口路面陡峭,冬天有坚冰积雪,夏天则变成泥潭。因此山顶有专业的帮忙翻越达坂山的人,他们用牛和马牵引马车通过山顶路。要是遇上雨雪天,货物由他们背过去。说他们是帮忙也成,因为没有他们确实无法翻越达坂山;说他们是打劫的也不为过,因为费用他们说了算,车上的货物他们想要分羹,若是不给你就休想翻越。还有一次他俩赶着马车翻过达坂山山顶,向大通县行走时,看见山坡上两匹嘴中流淌涎水的狼在跟随他俩,马受到惊吓。为了让自己壮胆,他把赶马鞭的杆子放在车辐条上,辐条拨动鞭杆发出“噼啪”的声音才把狼吓走。

我本人曾四次从大通徒步翻越达坂山回门源老家,这在我等平凡之人的生活中,可谓是大事情了。其实翻越达坂山也是古代许多历史人物的大事。晋朝僧人法显是唐玄奘之前最著名的去天竺取经的高僧,他以63岁的高龄万里跋涉,在黄沙戈壁中以先驱们的白骨为路标,历经千辛万苦,抵达佛国天竺,完成学业,又以比鲁滨逊更传奇的经历从南海漂流回国,成为一代高僧大德。他把天竺和东南亚各国的佛教事略、地理山川、风土人情记录写成《佛国记》。法显的经历太过艰辛和传奇,在《佛国记》中他对自己的经历不是重大的他都不予记述。惜墨如金的他把从长安到张掖的经历仅用30个字加以记录:“初发迹长安,度陇,至乾归国夏坐。夏坐讫,前行至耨檀国。度养楼山,至张掖镇。” 耨檀国就是当时都城设在西宁的南凉国,养楼山就是达坂山。从长安取道西平到张掖,其间要翻越的山和蹚过的河在当时是很多的,法显唯独把翻越达坂山记录下来,要不是经历了不平凡的旅途,那一定是达坂山的崇高险峻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隋朝大业五年(609年),隋炀帝西征吐谷浑时,吐谷浑首领伏允带着部属依托达坂山和浩门河两道天险,藏身在门源川,隋炀帝依托举国之力翻越了达坂山和浩门河,把吐谷浑首领打败在门源川。说举国之力是不是夸张了呢?《隋书·帝纪第三》这样记载:“庚辰,入长宁谷。壬午,度星岭。甲申,宴群臣于金山之上。丙戌,梁浩亹御马度而桥坏,斩朝散大夫黄亘及督役者九人。”文中的长宁谷是今天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南部地区,星岭就是达坂山,宴群臣就是誓师大会,梁浩亹就是在浩门河上造桥,结果隋炀帝的马过桥时桥被踏坏,斩杀了国家造桥专家、朝散大夫黄亘和造桥监理和施工负责人等九名工程人员。隋朝文献中记载黄亘可是当时“巧思绝人”的国家顶级工程人才,过浩门河如此,翻越达坂山也非同寻可。翻越达坂山到浩门河流域这件事情影响很大,大业十三年(617年)瓦岗军起义时命祖君彦写了一篇声讨文章《为李密檄洛州文》,列出隋炀帝的种种罪行,可是隋炀帝的罪暴太多用祖君彦的话说:“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水,流恶难尽。”为此就写了最重要的十条罪状,其中的第十条就是指出隋炀帝翻越达坂山到浩门河流域:“自昏主嗣位,每岁幸行,南北巡狩,东西征伐,至于浩亹陪跸。”

民国时期,尤其青海建省之后,许多仁人志士和政府官员先后到河湟地区考察。当时的西宁是西北地区的一个死角,考察西北的先驱们,从享堂峡进入青海,考察完河湟地区要原路返回出了享堂峡再往新疆、甘肃、宁夏地区。侯鸿鉴、马鹤天、李烛尘等民国官员都是走这条路线。其实考察者们最不愿意的就是原路返回,他们当时也向往能从西宁直接去河西走廊、新疆,可是翻越达坂山太冒险了了。但真正为国家和民族肩负使命的人是敢于冒险的,其中,林鹏侠和范长江两位有毅力的旅行者翻越达坂山,出扁都口抵达了张掖。

林鹏侠和范长江都是寒冬腊月大雪封锁达坂山时翻越的,两人各自对翻越达坂山的历程单独记述成篇。林鹏侠写了《大坂山——吾其休乎》,成为《西北行》一书中最惊心动魄的篇章。1933年2月15日,林鹏侠过了大通的广惠寺就看见了达坂山,达坂山的雄伟把她给怔住了,她问向导这是什么山,向导回答:“此即令征人落魄,而不敢出此途的大坂也。”向导的话没有吓住这位从南洋海归报国的女侠,反而激起了她翻越达坂山的勇气。上山时她开始头昏脑晕,喘咳不停,其实就是今日所说的高原反应。换做常人肯定立即下山,而她到了四肢无力,趴在雪中程度,依然没有屈服,她这样描写道:“继忽转念:张骞西行,卒成伟绩……遂即奋然而起。”她不但不屈服于达坂山,更以张骞的故事激励自己,凭借坚强的毅力到达山顶,翻过冰天雪地的达坂山,走下坡路时居然坐在冰雪上像孩童溜滑梯一样滑了下去。

1936年1月4日,范长江以《大公报》记者的身份考察西北,他把翻越达坂山经历写成了《过大坂山》(“达坂山”也写作“大坂山”)一文,他以记者的担当情怀,用悲悯的笔触反映了达坂山两麓老百姓的生活惨象,同时也因为自己在险峻的达坂山上处处有“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危险,担忧自己的“视察所得,恐永无与读者相见之机会矣。”庆幸的是范长江在达坂山上只是因高原反应而鼻孔出血,总算平安翻越,为我们留下了弥足珍贵的《中国的西北角》。

不管是从西宁到张掖古道还是从西宁到凉州的古道,达坂山都是必经之路,这条道一直是羊肠小道,能够顺利保证马匹、骆驼通过就已经很不错了,就连一国之君隋炀帝也是骑马过去的。从清朝雍正三年(1725年)清政府在今天的门源县浩门镇设立大通卫开始,清朝和民国政府都想在达坂山修通车路,但都因国力不足而放弃。雍正九年(1731年),当时管辖大通卫的官员管承泽上书朝廷,汇报了当时达坂山雪深盈尺,浩门河水深浪汹,请求朝廷拨款修路搭桥。而皇帝的批谕真正是“王顾左右而言他”,说什么要竭力尽心干事,断不要贻误边疆事务,负了朝廷的重托。

乾隆时期,西宁府佥事杨应琚翻越达坂山到大通卫视察,回来后他认为大通卫治所在大寒山(达坂山)北面,山南面的百姓办事不方便,建议奏朝廷把大通卫迁移到大寒山南面。乾隆九年(1744年)大通卫治所从达坂山北面迁移南面的白塔城,即今大通县的城关镇。杨佥事索性来了个修不了路,就直接迁城。

1938年,青海的国民党政府规划了六条从西宁到周边地区的大干线,其中第一条干线就是青凉路,经大通东峡翻越达坂到门源,再从门源到凉州(武威市),但这项计划最终夭折。1942年续修此路,勉强通汽车,但因山坡塌方频繁,冰雪不融,最终废弃。

1949年9月11日,解放军路过达坂山解放门源时,150名解放军指战员因天气恶劣牺牲在达坂山,成了解放门源的最大伤亡。19日,王震将军率领第一兵团翻阅达坂山取道门源向新疆进军,在达坂山口看到漫山遍野的解放军指战员冒着严寒,翻阅达坂山,他既感慨又动情地说:“我们的战士非常伟大,我们的革命就是靠这些伟大的战士,去战胜一个又一个困难而取得胜利的。”接着他又说:“乌云把祁连山都遮住了,遥远的草原无边无际,我们翻过这座风雪祁连山,就可以胜利地向新疆前进了!”20日,王震将军在门源县城把这句话整理成一首诗:“白雪罩祁连,乌云盖山巅,草原秋风狂,凯歌进新疆。”他立即把这首诗送给不久前在西宁刚参军的著名作曲家王洛宾,请他谱曲。此时王洛宾也随军翻越了巍峨而坎坷的达坂山,王洛宾一看这首歌词,就想到翻越达坂山时解放军的无畏精神,创作灵感瞬间迸发的他就开始谱曲,到张掖时就完成了《凯歌进新疆》的创作,全体指战员唱着这首歌挺进新疆。一代军事家和音乐家以达坂山的经历为素材,合作创作出了震撼人心的战歌。

解放后,1951年开始修建这条路,中间时建时停,到1987年全线贯通。

以上所述的达坂山道路不管是古人还是今人,都是从西宁出发经大通桥头、东峡、向化,翻越达坂山口出门源卡子口再到门源县。

今天从西宁出发经大通桥头、城关、宝库,翻越铁迈达坂,经青石嘴的这条227国道是1956年修建,1957年通车,1999年达坂山隧道贯通,许多游客观望门源油菜花走的就是这条线。1992年,计划修建达坂山隧道时,在前期的论证会相关人员都建议把隧道放在东峡达坂,认为东峡达坂路程短,海拔低,路面都设计在阳坡,不易积雪结冰,与同期计划修建的黑泉水库不冲突,最重要的是路边受益的群众要比铁迈达坂路多出六七倍。但考虑到大通牛场、大通宝库乡百姓的生产经营和生活出行,就把隧道放在了铁迈达坂口。而铁迈达坂隧道的海拔(3793米)要比东峡达坂山口的海拔(3775米)还要高出18米。从西宁到门源走铁迈达坂要比走东峡达坂多出27公里,走祁连、张掖则多出7公里。所谓道路是曲折的,曲折是有许多原因的。

2009年6月国务院批复修建兰新高速铁路,11月4日,正式开工建设。其中,甘青段是兰新高铁建设难度最大的一段工程,尤其进出门源的达坂山隧道和祁连山2号隧道成为兰新高铁的重点技术攻关工程,全长15918米的达坂山隧道是世界最长的高原高速铁路隧道。2014年11月25日,兰新高速铁路甘青段正式进入试运行阶段,从西宁到门源4个小时路程变成了40分钟。

就在门源的老百姓们正在谈论风驰电掣的高铁上感受到的新奇事物与不可思议的速度时,西宁到武威的高速路2014年末正式动工建设,施工中同样要解决祁连山复杂的高原地质结构带来的各种技术难题,其中穿越达坂山的巴哈隧道地处软弱破碎围岩多、断层富水地带密集的山区,是预想先通车的大通至门源段中最后完工的工程。

2019年进入冬天,因达坂山降雪,门源、大通两县的交警大队像往年一样对过往达坂山的车辆多次实施交通管制。但此时,人们不再盼望达坂山不要下雪,而是等待巴哈隧道工程交付使用。大通到门源高速公路上的巴哈隧道通车后,从此进出门源的人们就不用翻越达坂山顶,不用扶摇直上,不用盘旋而下,不用穿云破雾,不用碾冰踏雪,达坂山从翻越只剩下了穿越。

在高速路以路程短、受益群众多为考量标准的今天,一条设计科学的高速路隧道从法显、隋炀帝、林鹏侠、范长江、王洛宾、我们村那位坚强的父亲和贩卖青盐的老者,以及无数古往今来当地各族人民翻越的东峡达坂山口的底下穿越。开车穿越这条隧道不用6分钟,穿过隧道后从浩门河上的高架特长桥驶过只需1分钟,高架桥下面就是隋炀帝的御马踏坏的那座古桥的遗址。

“达坂山上的烟瘴大,大通河里水大”,这句青海花儿唱尽了人们面对达坂山时对行路难的感慨,但从2020年起,它将成为一种邈远的记忆。